“嫂嫂总算找着了，恭喜杜郎，一切以嫂嫂安危为重。日后但有机会，本宫必定负荆向嫂嫂谢罪。”
东方玉台眼睑一敛，抬手侧侧一拱，目视前方淡声：“殿下言重了，前尘旧事罢了，都过去了。”
尚未走出殿门，便闻远处传来怒骂声、鞭笞声。
更见承天门下，人影进进出出，看着乱哄哄的，使李玉烛颇为不悦。
此为内宫重地，他这个太子和那个老不死的皇帝，俱皆在此，这些江南将帅竟然毫无尊卑礼数之念。
遂黑脸冲殿阶下长声质问：“因何在此处喧哗？”
东方玉台却顾不上这些，见殿阶下，黄将军侍立其中，便跑下阶去，朝其拱手致谢。
“黄将军，有累照料我那夫人。现某得闲，欲领她出宫安顿，不知是否方便带她过来？”
黄将军冲身后一个小兵，一偏头：“去，将人领过来交付了。”
话落回过神，又冲他讶道：“还道兄台好色，在宫中骗来个小宫女儿偷腥，原来那位竟然是兄台夫人？”
一抹羞意，先一步滑过他的眼眸。
想着立时要见心上佳人，两晕喜色也在他脸上漾开，冲黄将军一笑颔首：“无那私相授受的喜好，是某续弦之妻，明媒正娶、明媒正娶！”
“哟，一提到嫂子，这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可是想到与嫂嫂做那档子事？”
“你、你这人，嘴里没个正经……”
二人逗笑间，一个姓田的将领跑上阶去，拱手回奏李玉烛。
“回殿下，我等正刑讯行刺朱公的妖道，逼问朝廷重臣下落。前头将其悬于承天门上，招数全都用了，那厮嘴硬不说，便揪来天街上的那些狗官，砍给他看呢！”
朱桓遗愿，就是杀光那些，逼其身陷囹圄、逼其举兵起事的狗官。
所以，这些视朱桓为衣食父母的江南将帅，就算太子殿下不在意、不追剿，他们也绝不会放过那些躲起来的朝臣。
李玉烛蹙眉疑惑：“朝廷重臣下落？怎么回事？”
原来，他此前兵临承天门下，注意力全在城楼宣旨的皇帝身上，不知朱桓所为何去，东方玉台也只道朱桓遇刺。
原朱桓是为追缉逃官，才去的司天院，才遇的刺。
他斜眼一觑玉阶下的东方玉台，一抹恼意皱上眉心。
阶下这位，看似如如不动的玉面郎君，比起刚愎自用、目光短浅、贪财好色的舅舅……要难对付一万倍！
遂咬声恨声：“那就狠狠招呼，逼他吐出来，将那帮为虎作伥的狗官，杀得一个不留！”
既然要离开长安，那就杀光李槿年的臂膀，使他就算回京，也施展不开政务！
东方玉台早已闻言入耳，一个惊讶转身，见遥远处的承天门门档上，悬着一道隐约可辨的湖蓝身影。
明明是清淡如水的颜色，偏生长出了蓝色的尖刺，刺得他眼眸涩生生作疼。
他欲出言相劝，却又觉得该当如此。
杀光李明宇这套朝官班底，纵李槿年挥师回京，面对的也是一个空架子，于朝务上无人可用，于政事上无人可问！
他面上生起的喜色，也因此，化作了心头强作的冷硬，扭回头阖上眼，装作未见。
忽又将眼帘霍地一张，慌乱拔足，朝门口疾行。
梨花、不，昭宁与天师为故乡旧识，仙缘早结，她正被人领着过来。
莫说让她越过承天门，目睹这一切，他根本不敢让她靠近！
近了门前，承天门下的门道明明宽敞，却被层层堆叠的朝臣尸首填满，使他无处下脚。
这些尸首，全是前头赶来天街的官员，是一些逃跑未及的微末小官罢了。
踩着尸体，践着血，他埋首而行，不敢抬头一顾。
忽有一滴血，坠到他鼻尖，再又一串血珠，坠到他的额面，砸得他神魂俱寒。
才抬手拭净残血，又闻一道哑涩的嗓音，在他头顶微微颤响。
“你叫东方、东方玉台，没、没记错吧……帮帮忙，杀、杀了我！”
他将头埋低，若充耳未闻，一任头顶痛楚的喘息声游丝走线，一任作恶的江南兵，朝其挥鞭罗唣。
“妈的，还不说，那就将他们全都杀光。”
“再拖一个狗官过来，快拖过来！”
“听说还是个得了道的神仙，原也是肉体凡胎，也知道呼疼喊痛，怎就生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走得脚下踉跄，听得心头仓皇。
明明走得好快，为何这道门洞竟如此绵长，长到正午的阳光也射不进来？
“那是个官儿大，听说是刑部尚书。拖过来，拖到妖道脚下来，看他还说是不说？”
他这才猛地一个抬头，一望前方，浸血的双脚有如生根，再也移不动半寸。
江南兵正拖拽着一个官服之人，朝这厢过来——是方邑尘！
他阖上双眼，攥紧双手，仰面频频吸气，胸口急剧起伏。
“东方玉台，你欠我一个人、人情……今生事今生了，还了我的人情，贫道就不与你结怨了……何必坐看伤及无辜！”
当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哑涩威胁。
当他身前，方邑尘双脚乱蹬、口中乱骂，被拖拽着越过他，恨恨瞪向他时……
他一咬牙关，转身大追几步，趁个江南兵拖行方邑尘未察，快手取其胯侧悬着的弓，抽其腰间胡禄中箭。
搭箭上扬，张弓瞄准那朵颓败的蓝色鸢尾，一气呵成。
迎着那张口中涌血涟涟，一只眼珠爆裂外悬，鼻梁残缺，面目全非……却努力绽笑的神颜。
他泪眼大张，牙关暴突，面孔扭曲，颤抖着双手拉满了弓弦……
第179章 旧情复燃
上瞄眉心……
若眉心中箭, 刹那即亡，几乎感受不到痛楚——可这张神仙天颜，再也经不起任何摧残！
他便将箭头倏地下移，瞄准心脏的霎那, 猛地松开了拉弦的手指。
离弦之箭势如流星, “嗖”地一声离弦破空, 却于入肉时……几无声响。
天师身未震、色未改，面目全非的脸冲着他笑靥如初，那只唯余的好眼却缓缓阖上，阖上了一帘满足与松闲。
他眼睫频频剧颤。
曾闻, 金山寺的佛陀说，这三千大千世界，本就为受苦消业的囚笼……
什么佛祖菩萨, 全是骗钱愚民的手段罢了, 他从来不信！
却也遇寺必入, 逢庙必拜, 点燃为父母妹妹、亡妻岳父祈求来生的香烛, 点亮为儿子祈求开智的油灯。将香烛油灯点遍了, 他足下的大江南北。
也曾闻, 佛陀说西方有极乐净土,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 但受诸乐……
眼下，纵天师为道门中人, 他也愿信佛陀之言为真, 天师定会往生极乐！
可背后陡地一声厉唤，若利箭一般，却将他的身子射得颤然一震。
“罗天师、天师——”
一道淡青色的娇纤身影, 似正被鬼吏追捕的亡者，散着三魂七魄疯了一般越过他。
她被脚下堆叠的尸首绊倒，仰眸痛望那具迎风打旋的尸首，双腿软到爬不起身，便手脚并用爬到罗天师淋漓坠血的双足之下，伸着一双惊慌的手，膝行着朝那些江南将帅又跪又求。
“救救他、救救他，求求你们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这些江南将帅只顾满脸震惊地看向他，难以置信地朝他吼问，无人理她。
“东方玉台，你在做甚？”
“玉台兄，你怎射杀这个妖道？”
“东方玉台，你疯了？”
他闻声，眼睑无措一收，见她果然颤巍巍扭回头望来。
那噙泪的杏眼怒然一张，敛回了三魂七魄，朱檀小口若火山喷薄，冲天喷出他的名字：“东方玉台——”
他将双臂颓然一松，手里行凶的弓怆然垂下，失神看着这个念了、惦了数月的“亡者”。
随江南大军挥师北来的路上，他无数次谋算过，如何向她坦诚所有往事；也无数次幻想过，听她三月春风般唤出自己的姓名……
她却踉踉跄跄爬起身，捡起一柄遗地无主的血剑，双手高举，跌跌撞撞厉吼着朝他冲来。
“杜枕山，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此际恰逢三月，风光正好。
可这一声唤……怎生化作了，地狱修罗的厉声索命？
血红铁寒的剑尖，“当”一声戳向他心窝时，虽穿不透身上的银鳞鱼甲，却刺穿了他的心。
只手握住这柄愤怒到颤抖的剑身，他定眼看着面前形容疯癫的夫人，咬紧牙关，半字难吐。
见手中剑被他握住，夫人厉眸一张，猛地抽走剑，高举欲砍，被身后跑来的杜府府丁钳住手拖开。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她神智浑浑噩噩，满脸恨绝，在府丁手里冲着他纵身跳脚，挣扎嘶吼。
他将目光强行移走，四扫围上来讨说法的江南将帅，将痛到颤抖的血手轻轻一个合握，冲府丁们放声：“将夫人带出宫去，去饮子药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