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鸿远,将他们藏在何处,说——”
囚衣未更的朱桓,手执新折的竹枝疯了一般抽打,咆哮声惊天动地,也将他从回忆里拽回。
“朱公,手下留情——”
他急忙越过紫竹桥,却见竹枝抽在“神仙”身上,更撩飞了“神仙”面上那三络美髯。
脚下一滞……假髯?
罗天师面庞有须便已秀美,无须遮掩,更是惊天绝伦。
秀肌染血如玉耀,峦鼻挂彩似云山,唇峰缀珠,凤眸泛海……四旬年纪,妖颜却若二旬少男!
比他还呆的,是双眼失神的朱桓,失声唤出:“文江元?”
罗天师只是不语,阖上眼帘,遮住了两汪星辰。
朱桓眼中却风波惊起,满是伤痕的脸上绽开旖旎,激动得口齿不清,连连下令:“放他下来,快放他下来,拖去屋子里,本公要向他私下问话。”
将人放下,拖入屋中时,东方玉台已经撵了进来,一把捉住朱桓的手。
“朱公,何必在此盘桓,何必……伤及无辜?”
朱桓止住跨入门槛的脚,恼目扭头看他:“大胆!何来的狂徒?”
他赶忙取下面具,拱手应声:“是小民,东方玉台啊!”
见竟然是他,朱桓面上复杂神色几闪,“他将本公的仇人全都藏了起来,死活不说下落,未料竟是个旧识,本公只是向他问话,再不伤他。”
又抬手按在他肩头,赞赏的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躁急,“此回你立了首功,待一切妥了,本公定重重赏你,先在外头候着。”
“朱公,朱公——”
他还欲阻拦,身后那伙囚衣未更的朱家人涌上来,将他阻下。
随之,屋内传来扭打声,急促的喘息声,和你来我往的低语声……入耳狭促万端。
“那夜春风一度,虽已二十多年,本公却终身难忘,找你好苦啊,江元、江元……”
“拿开你的脏手!”
“取了你的处子身,本公就想予你荣华,偏你跑了!本公寻了好些肖你之人,却无一人如你……只要你说出那些狗官的藏身处,本公会既往不咎……”
“罢了,今日任你摆布,却休想要我开口。”
他听得满脸皆是难以置信,望着闯不进去的人圈,望着那扇被阖上的门,垂着的手几攥几握,抚上了腰间的短刃。
“你、你那命根子呢?”
“脏,早就割去喂狗了!”
忽地,竹院外头传来浩荡的脚步声。
他眉眼头一跳,霍地转身,冲门前的朱家人和监门卫暴声:“都死了?来敌兵了,还不出去拦着?”
众人始才从偷听的惬意中惊醒,纷纷拔刀朝院门冲去。
趁场面混乱无暇顾他,他快走两步,一把推开门又赶忙掩上,转身欲陪笑脸再劝朱桓。
却一个晃眼,见简洁干净的竹屋中,那张低矮的竹榻上,朱桓囚裤褪在脚边,压在手脚并缚的罗天师身上,露着白生生的腚子。
他眼眸惊怒一张,似见那年深冬,他被李玉烛引荐,初见朱桓的冬夜。
也是这般的不堪侵扰,被他以死拒之,念着他有大用,朱桓始休!
“敢嫌脏?那你怎么不去死?”
朱桓暴怒,掐着罗天师的颈子咆哮。
罗天师玉耀珠润的脸上,泛着讥讽的淡笑,于窒息中呛咳回敬。
“咳咳,得留着这条脏命,来找你一起下地狱!”
“还想杀我?将他们藏在何处,说——若是不说,今日必将他们连你一起杀了!”
正脸予情,翻脸取利,能骗则骗,失策即毁……
这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嘴脸,东方玉台压着性子领教了许多年!
无边的恶心,袭脑的杀意,激得他握刀的手振振而颤,一直颤到重重捅入朱桓的腰、捅入朱桓的背,抹向朱桓的颈子!
他本该寻个恰当的时机下手,可任何时机都不及眼下这般光景,如此汹涌地激荡着他的杀意。
拿着替他报仇雪恨的由头,哄着他、骗着他、威胁着他,做了这么多龌龊下作、丧尽天良的事,逼得他回不了头!
朱桓该死,他该死——
“我们从江南一路杀过来,为的就是报朱公多年扶持大恩,他可是我们的主心骨,听说朱公过来寻仇,怕他有事便撵来支援了!”
“吓我们一大跳,还当是哪方不要命的,眼下这当口还敢过来送死呢!”
“朱公安稳就好!朱公呢,朱公何在?”
此话问出一片狭促笑声。
“诸位将军,猜猜怎么着,匿藏那伙贼狗官的,是我家主君一个旧识,主君正在屋里同那个旧识亲近问话呢。”
脚步声、寒暄声,急风骤雨般传来,又迫近。
东方玉台猛地止住乱捅的血手,带着一身一脸的血,僵矗在竹榻前面,大争着失神的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朱桓的尸首猛地被掀翻到一侧,罗天师自其下现出身来。
好看的凤眼眸,陌生地将他一望,又冲窗口一移,再冲他平静促声:“过来,将我手上的绳子割了,把刀给我。”
攀谈声,脚步声已抵门口。
“这屋里怎地没响儿?出事了?”
时间不予迟疑,当他浑浑噩噩割开缚手的索,将刀塞入罗天师手中,竹门便被人大力推开。
“妈的,制住他——”
“朱公、朱公——”
“主君啊——”
他木然站着,一任眼前身影乱窜。
江南来的数位将领,监门卫,还有慌了神的朱桓近侍,乱纷纷将罗天师拖下竹榻,拳脚相加不断,哭吼声连成一片。
一个朱桓的囚衣近宠,“铮”地抽出一个将领的腰刀,高举着朝人影里奔去。
“我要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孽给主君报仇,闪开——”
他三魂六魄倏地归位,腾地伸手握紧近侍举刀的手,“住手!”
近侍挣扎着朝他扭头,冲他斥骂:“放开我,你满脸满身的的血,怕是你杀的主君吧!”
一闻此话,满屋的人全都朝他望来,果见他脸上还淌着未拭的血。
他心突突慌跳,强作面无表情,沉声训斥:“进屋时,朱公便已……遇刺!脸上身上的血,是与此……妖道夺刃时溅的!”
又朝那些手按腰刀、朝他凶相毕露的江南将领叹道:“我拼着性命,千里迢迢回京救驾,岂能污蔑得了?杀了朱公于我何好处?”
说的倒是。
此番起兵举事,全是他在江南四处联络和布局,也是他参谋着,定下的快速进军路线。
且他一直是朱公和太子心腹,多年来替二人在江南各大军镇窜行,替朱桓送钱送宅送物,这些江南叛将自然信了。
这些年,朱桓暗地里花着钱,将江南军镇养刁胃口,养大了欲望。
这些人此回肯举兵起事,为的就是想在朱桓手里,捞个一方诸侯来做做。
可眼下,财神爷却如此轻巧地死了?
“眼下……如何是好?”
“莫慌,你们速随我回宫中……向太子殿下奏禀!”
一个将领抽出腰刀,朝伏地委顿的罗天师走去,口中怒骂:“妈的,将这厮砍了再走!”
“杀了他,杀了他,给我家主君报仇……”
朱家失了主心骨的近侍,家丁便也哭着要涌上去,欲将罗天师撕个粉碎。
他惊慌出声:“不要——”
众将不解,“为何?”
他将两口唾沫咽下,大睁着眼眸,舌头打着结:“那些狗官尚无下落,将他押回去……细细审问!”
“倒也是!”
将领还刀入鞘,俯身一把将伏地的罗天师拖起,一伙人涌上来将天师推推搡搡。
朱府恶怒哪肯罢休,与将领们抓抓扯扯,欲报此仇。
他握紧颤抖的双手,心有余悸地转身,冲朱府恶奴暴声:“你家主君已故,杀了妖道还能活过来不成?还不好好帮你家主君敛尸,运回宫里向太子讨好卖乖?”
这些依附朱桓而活的近侍近宠,被他一语点醒,始才罢休,哭哭啼啼地去竹榻前跪下叩拜。
罗天师被人推搡着经过他时,他僵直矗在原地,不敢侧目一顾。
却闻,染着血腥的淡雅兰香自鼻前飘过;还闻,带着笑意的问话声。
“郎君何名?”
他沉默不应,待人走到了竹屋门口,喉咙里才发出一道压抑的长声。
“吾姓东方,名玉台——”
若老天开眼,予他报恩的时机,此姓此名当为恩人晓记。
文江元强行在门口一驻,一个轻悠悠的侧眸,冲身后回赠笑赞:“妙郎君,好名字。”
这位玉面郎君有些眼熟,他却记不起,见于何时。
郎君甚妙!
妙在生着一张容色玉耀的脸,却能在杀人时,扭曲到鬼都害怕!
妙在两眼空洞,满脸无措,六神无神,却还知道惜命,竟然相信他的话……若换成宋青阳,定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