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12)

  冷冷一睨之后,他收回目光,落向面前这个五官扭曲的狂徒,将嘴浅浅一扬。

  “可殿下若容他活着,小民有的是办法,逼他收回成命,退位让贤给殿下。”

  “杜郎?”

  语气分外熟悉,听得李玉烛将脸一转,落到他戴着面具的脸上,对上他半笑不笑的眼睛。

  “可是杜郎?杜郎因何戴着面具?”

  “正是小民,妻儿尚无下落,不敢以面目示人。”

  李玉烛瘦到暴凸的眼睛一滞,略思即信,将弓一收一弃,转身一把将他抱死,激动得语不成调。

  “我就知道郎君是大好人、大善人,就知道郎君必不负我,就知道郎君定会回来救我!”

  他将手一抬,一滞后,轻轻拍在狂徒瘦可感骨的后肩胛上,语气和煦悦耳。

  “小民犬子和娘子皆在长安,性命危悬,哪里敢不回来?”

  语轻话重,听得李玉烛泪眼一僵,松开他抹了一把泪,伸三指赌咒发誓:“往后,郎君的妻儿就是本王要护的人,再不动会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若有违背,天打……”

  李玉烛伸着的手指被他握住,又轻轻掰回。

  “整个皇宫已被包围,外宫已陷,皇帝在内宫孤掌难鸣,大势已去,事不宜迟,快命人破门吧!”

  李玉烛眼眸复又绽亮,神魂全皆归位,冲身周那一圈江南将帅,浮出一脸歉疚和郑重,长揖而下。

  “还望诸位将军,恕本宫方才粗鲁,事成之后本宫必定论功行赏,封王拜侯,有劳诸帅做此最后一攻……”

  见其神情言语,复归往昔那般周全,东方玉台心头方安,转身就朝一位大脸将军走去,未近便已拱手。

  “黄将军,敢问我所托之事,办得如何?”

  黄将军正欲转身朝部将下令,闻声一望,冲他一扬下巴大笑起来。

  “前头我还奇怪,世间佳丽万千,偏厚金求我满宫找个女人?但见那娘子面容娇好,身段也妙,始觉玉台兄这钱,也算花得值了!”

  面具下,他眼睑霍地一跳:“找着了?”

  “找着了,宫里兵荒马乱的,我叫人藏在一间宫室里,看得好好的,一根毛也没敢让她掉!”

  他大喜,躬身半揖致谢:“多谢黄将军,待某回到江南,必奉万金酬谢!”

  随之便急急直身,朝天街上,那群垂头丧气的“衣冠禽兽”奔去。

  这群衣官服、着官帽的朝臣,想是未及逃出宫去,被押来天街做了人质,方逸臣当在此中!

  其为刑部尚书,朱桓牵涉深广又是大案,必为主审,对朝儿的下落,也必定一清二楚!

  尚未接近,就一伙人风急火燎迎面而来。

  看清衔首之人,他脚下猛地一滞,一道灼热的血自脚底、沿脊背,一路直冲他脑海。

  去岁,乐游原别宅里,落雪的花亭上。

  此人笑语晏晏地威胁,他若不交出巨财下落,就要吃他儿子的肉,喝他儿子的血……

  只一个双拳握紧的一刹,几息剧烈呼吸的瞬间,披头散发、形若鬼魅的朱桓已经带人越过他,扬着刀冲进官员的场子里。

  “杀了,把他们全杀了,杀了——”

  救其出狱的监门卫见势,直直上来拦他,劝他。

  “朱公、朱公,你才从狱里出来,大局又尚未落定,且安生一些!”

  “听说五品以上尽都逃了出去,主审你的人一个不在,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芝麻绿豆官,何苦在此浪费时间?”

  朱桓身着染血囚衣,喘着粗气,高举着刀,直愣着满是杀意的眼睛,吼问:“他们逃去了何处,快说——”

  “被千牛卫护着,朝乐游原上跑了,追击的人被千牛卫杀散了,回来说藏去了司天院。”

  “司天院,司天院……”朱桓甩了几甩头,方才忆起司天院何处,扬刀狂戾一挥,“都随我来,去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东方玉台静立于原地,目光定在人群里——一个直朝背景处缩藏的身影上。

  他一动也未动,直到朱桓带着一帮监门卫越过他,跑远了,才拔足朝那个身影走去。

  监看在场官员的江南兵将,早就熟悉了他这张黄铜面具,知晓他的身份,纷纷向他打招呼,他也还声应着。

  “杜郎来了?眼下正是报冤报仇的时候,想宰哪个狗官,发个话就是。”

  “岂敢岂敢,某就随便看看!”

  待驻足那个躲无可躲的身影面前,他深吸一口,拱手揖下,声若蚊蚋:“久违了,方公。”

  “什么方公、扁公?”方逸尘将散乱的血发,拿染血的手朝面上慌乱几拢,“瞎啊,我就是个芝麻绿豆官,哪是什么方公?”

  他未作反驳,揖着手只顾追问:“好,不是!敢问,晏靖朝眼下何在?”

  这周道的揖礼,温软的语气……

  方邑尘面色一凝,眸光几跳,捋发的血手,一把攥紧了他的腕子。

  近六十岁的人了,力气却如此大,几将他腕骨捏碎。

  “好你个杜枕山,好你个东方玉台……我一生秉公办案,自认无愧天地良心,偏却结了你这么个畜生亲家!”

  “某……”他戴着面具,神色难辨,语气却苦涩得像干巴的黄连,“某愧对方公!”

  “这些叛军可是你招来的,也是你一路带回长安的?”

  “某……”

  “城里的瘟疫,可也是你找人下的?”

  “听某……”

  “给我听好,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若容我逃出生天,日后定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听着这咬牙切齿、恨入骨髓的话,他收起了想要自辩的心。

  “只要方公知会,小儿靖朝此刻下落,某定想办法,保方公性命和周全。”

  “呵呵,哈哈哈……只你有儿子啊,长安家家户户死爹死娘死妻儿,都快死绝了,就只你有儿子啊?”

  他长揖的手,被这凌厉的问话,震得轻轻颤抖,却依旧温声:“某……都看到了!”

  方逸尘收住笑声,朝他凑近血脸,敛起曾自恃足以查奸辨佞的眼睛,扬手朝天街远处指去。

  “你儿子是我亲自审的,念在他孤苦,还念在你与我家结了亲,上月我才求了陛下恩典,将他带出宫,又念着城里不安稳,寻了一处独院,日日送吃送喝,好生护了起来。”

  他霍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感激和惭愧。

  只感谢的话尚未出口,又闻方逸尘寒凉了声音。

  “想知道他的下落,就去将朱桓那个逆贼劝回来,保全那些朝廷重臣之后,我就告诉你。否则,就等着你的儿子……独自饿死!”

  面具下,他的眼眸缓缓大睁。

  仅咽下一口唾沫的掂量,他便冲身后的晏长平断声:“长平,你找黄将军求些帮手,将宫里四处搜上几回,我去乐游原上……”

  局面纷乱,他脑子也乱,心也急,已经吃不准方逸尘的话。

  所以,他不敢不去!

  第177章 郎君甚妙

  自打潜回长安与云卿续上前缘, 留京逢冬时,他都会携云卿去乐游原上、青龙寺里访探梅踪。

  整个长安城,就数那里的梅花,开得最是清香, 身姿最是冷傲。

  云卿素喜冷香, 除却茉莉, 亦喜冬梅。

  她还将绣有红梅的素帕,揣在他每每出行的行囊里。

  眼下,乐游原上的红梅早就谢了。

  取而代之的,是夹道的桃花树, 只是那花色粉白深红、妖艳艳地扰人眼,落身挡眼的飞花、乱纷纷地招人烦。

  勒马于司天院外,翻身下马后, 他拈离在额间痴缠的一片花瓣, 目光落在司天院隔壁的朱桓别宅。

  听着司天院内传出来杀伐声、咆哮声, 一抹厌恶自他眼中滑过, 指间桃瓣被他弹落春风里。

  将马缰递给随来的府丁, 他埋首一头冲进司天院里, 身后府丁紧跟。

  他拔刀一路紧张四顾, 见遍地都是千牛卫、身着囚服的朱府人, 还有监门卫的尸首, 尸首一路横七竖八延伸到掩在竹林里的小院。

  他一脚踹开横倒在院门的囚服尸首,脚下踩着淙淙而流的血溪声, 耳闻院内传出的鞭笞声和逼问声, 率人冲了进去。

  横溪一座紫竹桥,当院一株杏花树。

  花残实绿的杏花枝头,悬吊着一个人, 湖蓝色的道氅随竹鞭重重抽落而振荡,似一朵颓败的蓝色鸢尾。

  他眼眸骤然一震,目光定在那张曾经仰慕过、渴求接近过的天颜上。

  去年中元节,他曾在玄都观里的人群里,朝正在布施福点的法坛,满头大汗挤去,高举渴求的手。

  被挂在树上的“美髯神仙”,彼时在法坛上回眸一笑,那双秀美绝伦的凤眼,像天上的星辰,那么明亮。

  “神仙”扬手一抛,使他稳稳接下了两份“福气”。

  一份“福气”,被他送入了儿子的小嘴里。

  一份“福气”,被他塞到了娘子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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