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36)

  “犬子死时,臣妻久病在榻,臣举债求医,借粮度日,莫说为犬子办一场丧礼,连个买棺钱也拿不出来……”

  方邑尘红了眼,微喘稍缓心头酸楚。

  “还是杜家兄弟送的棺材,为犬子、为犬子及凤娘筹办的冥婚,选的坟址,办的丧事。其后方才与兄弟熟络,其弟更时时至家为臣妻请医送药,陪臣吃酒下棋,缓臣丧子之痛!”

  “赶问陛下,杜枕山是欠了李、欠了朝廷何样的重债,需得先丧岳父妻女,后又被秦王当众夺妻方能偿还?就便当年晏家惨案处置不公,他也并未心生怨怼,反倒念着朝廷财收艰难,数度下江南……”

  方邑尘再也说不下去,面朝眼帘紧阖的皇帝,拱手恨声:“臣今日进宫,非是来陛下面前,为自己和杜家兄弟自证清白。臣奏的是——秦王带兵行凶、杀人无数、强掳民妇的滔天大罪!”

  李明宇喉结艰涩浮动,眼虽阖着,眼角泪水却隐隐浸现,疲惫哑声:“朕……对不住方思齐,更……愧对你啊!”

  方邑尘之子方思齐,联手月凤娘子撰写的“录罪簿”,为今日局面立下伟功。

  其后,方邑尘配合枢密院和那个孽障,全力抓捕朝中奸佞,数月日夜连轴转。

  他却不知,方邑尘那时竟是举债度日,手头连个买棺钱、丧葬费也无,还需杜家兄弟出面……

  闻听皇帝言愧,方邑尘心头怒火稍熄,亦疲惫道:“前言非臣向陛下诉冤叫苦,乃是陛下追问,臣不得不言。只臣十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能入朝为官为百姓伸张正义、惩奸除恶,陛下何言愧对?”

  李明宇阖目不启,挥了一挥手哑声:“你们且先下去,容朕与方卿说几句小话。”

  京兆府少尹,同御史台四位官员对了一对眼,虽不情愿却起身拱手:“喏!”

  方邑尘是个为秉公执法,舍得一身剐的刚烈之人,何况杜枕山不仅为其亲家,更还为亲眼目睹凶案的证人……少尹与那四位官员自然放心。

  待人去后,李明宇手上悉悉索索捋着中衣衣襟,垂着眼帘,未看方邑尘。

  “依方卿看来,今晚这案子,当如何处置?”

  “立时抓捕秦王归案,抓捕所有到场的银甲陌刀兵归案,令秦王归还杜枕山新妇,由秦王府出钱安葬抚恤京兆府伤亡府丁。案子交由刑部主办,涉案者是斩是罚,依景朝律法来定。”

  “爱卿当知,眼下大网已铺,还是爱卿同枢密院、秦王布下的网,只待收网。那木诺舟尚还藏匿在乌蒙弄栋部的大山里,且点名要秦王过去接人,就差这临门一脚,若是将秦王抓了……”

  “陛下!”

  方邑尘促声打断,自圆凳上起身,一掀袍子跪于榻前,冲皇帝昂头拱手。

  “于公,臣自当忠君之忧。可于私,臣实难接受、实难接受杜枕山又要含冤蒙屈一回,且还为臣坐视不理造成,他不当被如此对待……臣过不了良心这一关!”

  李明宇朝榻前尴尬伸手,笑容窘迫:“我晓得、晓得的,快起来,起来说话!我也非是维护他,只是能不能……”

  方邑尘痛然一阖眼帘,双手撑地,黯然叩首而下:“叩请陛下,免了臣的官职罢!”

  “你这人,咳咳咳……”李明宇急了,起身欲下榻扶他,却垂腿榻沿,捂胸喘咳起来,“你是朕这盘棋局的肱骨之臣,眼下又为紧要关头,偏还一根筋不肯通融,咳咳……”

  “一码事归一事,公私两分。若不能秉公执法,臣也不配再做这刑部尚书,求请陛下,罢了臣的官职!”

  “方、方邑尘,我就这么一个可堪托付的儿子,也没说不会罚他,只是,咳咳……”

  方邑尘抬眼拱手,目光森寒:“臣心意已决,叩请……”

  李明宇颤巍巍抬手,颤抖着手指,直指方邑尘鼻尖。

  “你……呕!”

  一道血自他口中喷出,身子几摇难支,猝然朝榻前倾去。

  就近喷面而来,猝不及防……猩热的血喷了方邑尘一脸。

  喷得他眉眼一震,眼中森寒一散,蓦地伸手抱住皇帝滑跪下榻的身子,扭头冲殿门口厉声:“冯常侍、冯常侍,来人,来人啊——”

  -

  平旦时分,鸡人小监手捧更筹进到甘露殿外殿,却无人接筹。

  满宫内监常侍,尽都侍在寝宫之内,虽有尚药局的医官匆匆出入,却个个满脸紧张,无人顾他。

  唯双眸红肿,衣皱帽斜的方邑尘被人劝了出来,打眼一见鸡人小监,恍惚着眉眼哑问:“敢问小监,几时了?”

  鸡人小监将更筹恭敬一递:“寅时……”

  方邑尘眼眸却亮晶晶一绽,大步越过鸡人小监,双手长伸,口中直唤:“老令公,老令公——”

  田溪亭被两个小内侍,扶着才一跨进殿门,抬眸一看方邑尘,当即就将老脸一拉。

  “圣上身子不好,你又不是不知。虽滋事体大,但也得讲讲处理的法子。能将圣上气到吐血,方邑尘你可真行啊?”

  早在内监去田府接人时,便已将秦王的事,向田溪亭细细说过,还将皇帝请田溪亭进宫的缘由,说得一清二楚。

  进宫之后,田溪亭由接应的内监口中得知,方邑尘与皇帝言语不和,被皇帝留下单独叙话,气到吐血昏厥……是以没给方邑尘好脸色。

  方邑尘双手才触及田溪亭的胳膊,他就将胳膊恼目一挣:“你升了官,杀气重了,性子也大了,老夫何敢你来搀扶?”

  方邑尘被话头剜得眼眶一酸,口中嗫嚅之后,唯噙泪拱手:“是,怨我性直,怨我口不择言!”

  田溪亭停脚冲两个小内侍道:“现陛下昏厥未醒,不便打扰,劳烦带个僻静处,我先同方公叙上一叙。”

  一内侍赶忙躬身相引:“老令公,方公,这厢暖阁有请。”

  二人至暖阁隔桌坐下,就着一壶内侍呈来的香茶,田溪亭口不择言地连声斥责,半分情面不给。

  “这朝中就你一人急公好义,就你一人品性顶天立地?秦王为人不比你刚烈,功绩不比你伟?前程不比你大?那可是未来的储君啊!何样的事,能激得未来储君宁可身败名裂,也要一搏……你可有想过?”

  “是,你是杜府的亲家、是与杜府有着旧交情、你是要做秉公之官,可你也不能一叶障目,连秦王的面都未见,一句缘由未问,就咄咄逼人,将圣上气到吐血吧?”

  方邑尘委屈地抬袖抹泪,哽咽饮泣,却也不好意思为自己辩驳。

  秦王带兵杀入杜府,他才追上秦王就被那个军使又踹又打,再抬眼一看,见杜枕山还被大王一槊穿肩定在墙上,软垂着头,生死不知。

  出了杜府之后,那满街的尸骸,血流成河的惨象……

  关心则乱又兼震怒,更还等了皇帝将近两个时辰,是以方才与皇帝的那通对话,他确实带了情绪,且心头滔天的怒火欲焚万物。

  若陛下就此驾鹤归西,他难逃其咎,定还悔恨终身!

  田溪亭自茶盏上悄一抬眸,见其哭得全无形象,叹了一口长气,嘴上却未罢休。

  “你莫忘了,你儿子方思齐的案子,是秦王暗中牵头助办。为了抢回那个假母,抢回那个人证,以便将来为你儿子昭雪,将凶手惩治,秦王那夜可是生生受了歹人一箭,他就不好公义了?”

  “秦王为了德妃,被陛下牵着牛鼻子使唤了十多年,朝野尽知。这么个急公好义,肯为生母拼上性命的人,为何会率兵去杜家抢亲,你……可有想过?”

  “将话说回抢亲案。天下女子何其之多,为何秦王已在去乌蒙边境途中,还要星夜兼程赶回来抢人。他与杜家那个新妇可是认识,可曾有过情事纠葛,你……可有想过?”

  方邑尘哭得喘不上气,却也必须插上话来:“老、老令公,大王掳人之后就率兵扬长而去,遁入怀仁坊不出,如何问得?杜枕山重伤昏厥,新妇又被大王劫走……我委实无人可问啊!”

  田溪亭冷哼:“我还就不信了,你既嫁女与杜枕山,与他做了亲家,熟络到如斯地步,他那新妇的过往来历,你会一概不晓?”

  方邑尘缓了一缓,又哽哽咽咽地往肚子里倒了一杯茶,润了一润在寝宫里哭得发干的喉子,这才缓缓向田溪亭道出那位楚娘子的来路,来京之后的经历。

  以及道出,杜枕山为何要急着与其完婚。

  一席说罢,田溪亭端茶的手僵住,满脸难以置信,拿昏花的老眼瞪住他:“那个楚娘子,竟是朱继礼那个腌臜老货的小妾?”

  方邑尘拿袖揩着脸上的残泪,叹气道:“杜枕山为了楚娘子,除却向朱继礼给付巨财,还因这场大婚,使家中人死伤无数……我道自己命苦,他的命却比我苦上不知多少倍,唉!”

  田溪亭放茶起身,负手在暖阁内颤巍巍来回踱步。

  方邑尘怕他栽了,便也起身,伸手跟在其人身后。

  “你在伤春悲秋之时,为何就没想一想,区区商户大婚之日,京兆府竟然出兵三四百人,听说更还配有箭手……你说说看,何样的大事大场面大人物,能配如斯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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