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听少尹说了，杜家大婚之前，家门外埋伏着不知来路的眼线盯梢，杜枕山害怕，曾向京兆府报过案。”
“那你又说说，杜枕山为何要满城宣扬这场婚事，还如此大操大办？且除你之外，还邀请了那么多清流官员到场贺喜？”
“杜枕山长久施善于人，那些到贺的朝官中，好些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收到喜帖莫不是欣喜而去，非有它因。”
“你儿子那个案子，京兆尹罗文柏，因其子罗世昌牵涉其中。只陛下惜才，没肯让秦王去打草惊蛇，一直等着罗文柏主动找来……罗世昌背后有谁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个，我清楚！但罗文柏与杜枕山往来，非因犬子惨案。杜枕山早在三年前就受罗文柏托付，下江南为京中采买粮米，方才有了大交情。是以杜枕山，绝无可能与……”
田溪亭虽是听着，却脚下一停，将手一扬制止他。
“打住！你办案无数，却也犯了身为局中人的错误。你且先忘掉这些全无凭证、来自杜枕山的单方说辞，将个人好恶和信任清个一干二净……再放眼来看看全局。”
“楚娘子曾为朱继礼小妾，转卖给杜枕山之后，杜枕山立时大办婚事，广邀官员，闹到轰动京华之后，又在家门外提前排兵布阵。这三四百人之中，除了步卒还有箭手……”
“若大王曾与那个楚娘子有过情分，且还情分不浅，得了消息定会赶回……”
“依老夫看来，这严阵以待的夸张局面，怎么都像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啊！”
田溪亭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满脸震惊、眼眸变得清晰的刑部尚书。
“且不论那楚娘子，会否是朱继礼暗中布下，用来挑动杜枕山与秦王相争的棋子……你又再想想看，若是秦王当场被诛，抑或因此身败名裂……谁才是那个最大的受益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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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何其有幸
“老令公, 我已跳出来看过想过……若老令公推测为真，就杜枕山那如圭如璋的心性，定也是被人利用了！”
“你身为刑部尚书，万不可凭自己喜恶断言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凡事要讲凭据。闻说圣上已派萧院使, 前往怀仁坊请大王进宫，我们就在此等着。待大王进宫……”
“大王吐血气厥了、大王吐血气厥了，快来人啊！”
“卢奉御、卢奉御，快带医官过偏寝来, 卢奉御——”
“卢奉御救命啊！大王没气了，大王薨了、大王薨了——”
暖阁外，正殿内忽地传来乱纷纷的脚步声, 和小内监们礼数规矩全失的惊吼声。
“大王？”乱吼声传入暖阁, 方邑尘眼眸霍地一惊, “哪个大王？”
田溪亭昏花的老眼一闪, 一派镇静的脸上惊慌浮露, 慌神向方邑尘伸手：“既在甘露殿偏寝之内, 还能是哪个大王？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快！”
“秦王？秦王不是尚在怀仁坊？”方邑尘扶着老令公急匆匆往正殿走。
老令公哪能答他, 亦是震惊：“大王何时进的宫？”
二人一出暖阁, 见尚药局奉御卢文骥肩挎金针匣，带着几个中年医官自寝宫内疾跑出来, 在冯常侍、小内监和几位千牛备身引领下, 朝偏寝疯跑。
路过二人时，冯喜哭骂：“你们这帮孬货，怎生将大王折腾没了？”
卢文骥则边跑边问：“大王怎会没气？可是前头受了伤？”
一个小内监喘哭着跟脚应声：“陛下命人将大王堵了嘴, 绑了手脚，大王性燥，想是急的！”
一位千牛备身紧张补充：“我们将大王抬到榻上时，大王死命挣扎，不得不按住大王。不知怎的，大王突然就口鼻溢血厥了过去，探鼻一试，大王便没了气息……”
方邑尘眼疾手快，抓住一位千牛备身的胳膊拖住，大瞪着眼眸急问：“你们在说什么？大王何时进的宫？果真薨了？”
田溪亭颤巍巍指着千牛卫，嗓子里拉风箱般地喘咳着暴声：“咳咳咳，快说！”
千牛备卫一看是二人，紧张地小声：“大王并未受伤，是在方公前面进宫。因大王与皇帝争吵，陛下命我等堵了嘴绑了手脚抬去偏寝。大抵是上了气性，又被我等按着动弹不了，便将自己急晕了！”
方邑尘眼眸一张：“杜家新妇可也带来了？”
千牛备身茫然摇头：“什么杜家新妇？我等只见大王进宫，大王身边并无他人！”
方邑尘熬得猩红的眼眸几闪，躁急地遥遥望出殿门。
原在他进宫等候时，大王便已进宫，还与陛下生了龃龉，父子二人想必闹了将近两个时辰。
以他揣测，大抵大王将楚娘子囚禁去怀仁坊之后，便立时进宫向陛下讨要楚娘子，却被陛下拒了……
显然，这桩抢亲案如老令公所言，并不简单……大王与楚娘子过去定有纠葛！
他本说向大王问口供，摸清事情来龙去脉，可大王眼下竟也生死难卜！
那，楚娘子呢，萧院使何时才能带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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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仁坊外面，数千羽林军、金吾士手中火把照天旺烧，“噼剥”作声；所骑健马嘶鸣蹄奋不休，更兼坊门前你来我往的谈判声和骂声，万分嘈杂。
着紫袍金带漆纱幞头的萧无念端坐马上，仰着一张白净的脸，冲露在坊门左右墙顶的数颗脑袋，笑容和气，语重心长地道：“覃典军，大王进宫已近两个时辰，若能回来，早就回了。”
覃原捂着粗粗缠过的胳膊，言下也甚为和气：“萧院何能不知大王一言九鼎的性子，大王哪会不回？望院使再耐心等等。”
大王回京半年以来，覃原时常与萧无念往来接洽，二人自是不好翻脸。
“覃典军安知，陛下会放大王出宫？”萧无念老神在在一笑，又冲其一扬下巴，“新妇与其被你们囚在怀仁坊，倒莫如随本使进宫。有陛下在，也能安全一些。”
“若能安全，大王为何不带她进宫？”覃原身边的何砚秋不耐再听，冲覃原侧眸骂道，“跟这帮阉宦杂碎，闲磕牙齿做甚？他们若是胆敢闯坊，就来试试我们陌刀营的短箭长刀！”
话音未落，肩膀上就吃了覃原一记拳头：“獠奴，闭嘴！”
坊内的陌刀营将士，不过千人数，坊外的羽林军和金吾卫却有数千人。
一晚上，何砚秋还一直冲人家喊打喊杀，吵得他震耳欲聋……生怕给大王添的乱子不够？
京兆尹罗文柏却等不得。
他望向墙头的眼眸寒凛非常，满脸不悦地道：“萧院使，本官是等也等了，陪着院使劝也劝了，可这帮人却油盐不进。本官身为京兆尹，天亮之前须将涉案人员全都带回京兆府关押，这就要下令强攻了！”
两个时辰前，秦王一走，罗文柏先礼后兵劝过何砚秋无果之后，就要命人强破坊门，将楚娘子快些带离。
偏生萧无念带着这帮阉宦赶来，拿皇命圣旨压制他，不许他妄动用刀兵，接着对这些老兵革子又哄又劝。
他咬着后槽牙，听了墙头墙脚一多时辰的闲言淡语，早就耐不住性子。
楚娘子，绝不能落到萧无念手里！
女子胆小怕事，若被萧无念带进宫去，被皇帝几诈几审，只怕会说出些不利的话来，会坏了大事！
他们那些人、包括杜枕山在内，千算万算，如何也没能算到，李槿年竟敢在京城之内调兵遣将，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楚娘子劫走！
未等萧无念置喙，他不容置疑地抬手举高，头也未回地命令：“诸将听令……”
“慢着！”萧无念向罗文柏侧眸一笑，话却说得无半分笑意，“罗京公想破门也可，但毕竟是天家门户里的私事，新妇我得带回宫里去，这是圣旨！”
罗文柏作势欲挥的手僵直不动，脸上半分笑意也无：“私事？我府府丁死伤百数，杜府人也死伤无数，院使如何言私？案子自当由我京兆府查办。”
“怎么，罗京公是想抗旨？”
“此案涉及面广，为重大惨案、要案，当只讲法理，何论抗旨，更何论私情？”
坊门本就不高，二人言语间的往来，听得覃原满脸紧张，频频朝队伍后面打望，眼眸焦急乱闪……却不见大王回来！
何砚秋却听得笑了起来，冲墙下二人笑骂：“坊门还未破开，你们两个杂碎倒抢起人来？真当爷爷们手里的刀，是砍瓜切菜用的？”
“琅琊王妃、云阳县主到，诸人闪开、闪开——”
忽地，羽林军和金吾卫队伍后面，响起了震天彻地的马蹄声，更兼有人遥遥高吼着开道。
萧无念细眉陡然一拧，立即勒马掉头朝后遥眺；罗文柏亦是勒转马头，朝队伍后头恼火张望。
琅琊王亲事府、典军府合计四五百人众，簇拥着三匹飞骑疾驰而来，一路马蹄声震天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