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35)

  李槿年眼眸一惊起身,瞪着皇帝连连后退,读懂皇帝的笑意之后,转身就往殿门口跑。

  李明宇冲殿外厉眸暴声:“千牛卫何在,将秦王给朕拿下——”

  甲胄被身、拔千牛刀在手的千牛卫,涌到殿门口将李槿年去路堵住,又朝他缓步逼近,纷纷喝斥:“请秦王留步。”

  李槿年仓皇转身四顾,见被数十千牛卫围得水泄不通,绝望剧喘之后,他朝个千牛卫扑去夺刀,早有准备的千牛卫齐齐扑身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按倒在地。

  他拼命挣扎,扭头冲李明宇厉声:“放我出宫,放我出去!”

  李明宇缓步踱来,千牛卫闪开一道缝,蹲身李槿年额首之前。

  “你当朕这皇宫是里坊街市,可自由来去?是朕给你的权力,是朕许你可自由出入,朕现在要收了……这就是你看不上眼的帝王威仪!”

  李槿年目眦欲裂:“臣依旧不会稀罕!”

  “你不稀罕没关系,总有你稀罕的东西!你想找死,朕就给你找个替死鬼,今天夜里就让她……代你上路!”

  李明宇干枯的手,揪起儿子被血粘黏的马尾束,将儿子的脸提高。

  他也俯低头,几与儿子鼻尖相对,缓缓吐字:“藏她在怀仁坊是吧,朕已派萧无念带人过去拿她。此朝秦暮楚、惑乱君心的淫l娃荡l妇……该死!”

  李槿年眼眸霎时血红,浑身剧烈颤抖,噙泪咆哮:“李明宇,你若胆敢杀她,我绝不独活——”

  【作者有话说】

  还是赶了一章出来。

  第143章 挫骨扬灰

  李槿年十五去汉中就藩之前, 一直是住在甘露殿。

  皇帝宿于甘露殿寝宫,他则宿于皇帝寝宫后面的偏寝,与皇帝朝夕相见。

  往昔但有书文背诵不过,策论写得不通, 他便不被皇帝允许去见阿母。

  每逢此时, 他会急得以头抢地, 望天大哭大骂。

  皇帝听得不耐烦了,轻则将他罚跪,重则亲手执鞭鞭笞,甚至父子二人打作一团……这般熬过了八载年华。

  是以, 他恨极了这间清清冷冷的偏寝,回京后不曾踏足一步。

  今夜,他却又被李明宇绑来这间偏寝之内, 被束手跪在地上, 复再以头抢地, 哭骂声不绝于耳。

  “皇后威胁我, 说你得了绝症, 已没几年活头, 若是不娶王裕英, 等你死了就会是丧家之犬。念着父子一场, 我缓和待你、竭力助你, 你却恩将仇报打算杀我女人。李明宇,你不配得我可怜……呕!”

  他披星戴月连着数日往长安城赶, 好几日没能正常吃喝, 夜里又大战了一场,再同宋梨花吼了哭了一场,眼下已是哭到干呕连连。

  “呕……呕……若不放我自由, 若敢杀她,等我做了皇帝,定将王家人全都杀了,包括皇后和王裕英,一个不留!”

  “嗬嗬嗬……我累了……呕……我真的累了……啊……啊……”

  屋内烛火明灭,千牛卫和内监常侍尽被遣了出去,就父子二人。

  李明宇负手站在儿子额首之前。

  他本就面目枯焦,又阴戾着深陷的眼窝,身上披袍不知落到何处,仅着素白中衣,披发跣足……活脱脱一个在夜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见李槿年磕得额头浸血,哭得鼻尖涕泪长悬,吐得下颌胸襟满是清涎……

  此情此景,令他恍如隔世,一如回到那八年之间,煎心灼肝的痛苦日子。

  逆子野性难驯一如往昔,半分未改,纵已年过二五,他也不得不驯!

  咽下喉间酸楚,他启唇冷笑:“还道你生了雄心壮志,原是如此!可朕是皇帝,谁也不配来可怜朕这九五至尊,你也不配!朕布了二十余年的网,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于一旦!”

  又抵近儿子蹲下,半笑不笑道:“前头朕就提醒过你,莫将软肋轻易示人,你却以抢亲来昭示天下……谁用不是用?看你这要生要死的痛苦模样,你的这根软肋,朕还真能好生用上一用!”

  “且不论你这根软肋,单就那些你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陌刀兵,朕就能将你拿捏了。你若一心寻死,朕就让他们陪你上路。你好生同朕算一算,会有多少人陪你上路?”

  “所以,一切还得依计行事!该做的事,你得做;当娶的人,你还得娶!至于你的那根软肋是死是活,全看你如何表现了!”

  李槿年哆哆嗦嗦抬起头,拿猩红噙泪的血眸上望,喘息恨声:“老不死的,待你死后,老子定将你掘骨焚尸,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呕!”

  李明宇拿指腹重重一揩,儿子嘴角挂着的清涎长丝,冲儿子笑容阴戾。

  “好!你若能将兵权财权尽收,把民生理治好,朕那时应当已经死了,哪还管得了你要冲谁家喊打喊杀?朕会在陵寝里头,等着你来挫骨扬灰!”

  “李明宇,我要杀了你,现在就要杀了你——”李槿年绝望号哭,倾身过来欲拿头撞他。

  他利落起身后退两步,李槿年膝行着跌跌撞撞追他。

  他冷眼缓步后退,又一个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双手将门猛地打开,冲外喝令:“把他的嘴堵了,绑了扔到榻上去,莫让他吵到前寝去了,宣方邑尘面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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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唔……朕这身子,真是一日不比一日了,有累你们久候啦!”

  前寝榻上,李明宇被冯喜扶着颤巍巍坐起。

  他拿深陷的猩红眼窝,将榻前六位朝臣恍惚望住,说话气息有若游丝,端的是一副病重之相。

  “何事需深夜进宫面奏?就说来听听吧,咳咳咳,你们快些给人看座。”

  方邑尘在两仪殿外,足足候了将近两个时辰,早已等得满腹怒火。

  待他铁青着脸进来面圣,瞧见皇帝这副精神萎靡的病态,也只能将怒火拼命压住,在内监搬来的圆凳上提袍坐下。

  缓了几息,他方才冲着御榻拱手:“陛下,夜里戌时,秦王率陌刀营将士近千人,至杏仁坊强闯京兆府防阵,斩杀百余京兆府府丁,后又强闯杜府伤人,强掳商户杜枕山续弦之妻扬长而去……”

  李明宇恍恍惚惚的眼眸一张,打断道:“什么?斩杀京兆府府丁?京兆府为何要派人,到杏园坊布阵设防啊?”

  坐在方邑尘左侧的京兆府少尹,立时拱手接话:

  “回陛下,这几年京中缺粮日渐,恰商户杜枕山做着江南粮米行当,受罗京公托付下江南采卖粮米送京,其人每回皆能采买十万石上下粮米,且不取分利,还屡屡自担漕运、陆运费用,乃朝廷、我府、司农寺及京中百姓的大恩人。”

  “这些年,江南各道数年上奏,称辖地频犯洪涝,粮米减产,方致朝廷采买艰难……那个杜枕山,却能在江南施展如此大的手笔,好大的本事?”

  李明宇昏沉的老眼里精光一绽,蓦地就坐直了身子,难抑惊讶。

  “为何这人……朕从未闻听?”

  方邑尘见皇帝未追秦王行凶详情,对杜枕山善举未言感激,反倒现出满脸震疑,心觉不妙。

  待欲插话,少尹又自顾自奏禀:

  “其人行事皆发怜民本性,不图虚利不图报,素来低调。且陛下日理万机,这等身份微末的商户贱类,自不堪于陛下面前露脸。另则因为,杜枕山大婚前报案于我府,称其家外伏有数量巨大的秘探盯梢,来路不详,恐人在婚典上惹事生非,是以求京兆府派重兵布防。”

  李明宇未置可否,双手抱腹,阖眼缓声:“方卿,你接着奏来。”

  方邑尘应声:“秦王带兵行凶,致杏园坊尸横遍野,满坊百姓俱见;致杜府血流成河,诸多官员尽睹……”

  “诸多官员?”李明宇打断话头,眼帘未启,“方卿可是也在?为何会在?”

  方邑尘忍了一忍气性,拱手道:“臣……前与杜枕山有多年私交,后又嫁女与其胞弟杜栖池,受邀做其主婚人。因杜家兄弟二人同日完婚,是以在场。”

  “士庶不婚虽非律法,却为常例。今方卿已官居三品,却不择高门、不求门当户对,贱嫁独女作那商人妇……方卿图的是什么?”

  “……禀陛下,杜枕山乃是,当年晏知鹤父女惨案之中的苦主,那个入赘之婿!”

  李明宇眼眸霍启,再次震惊:“你说什么?他是晏知鹤的那个赘婿?”

  当年晏家父女惨案,在京中百姓间传得沸沸扬扬,在朝中亦掀滔天巨浪。

  朱桓率百官藉此案为由,替杜枕山伸张正义,要将琅琊王惩之于法,眼前的方邑尘亦曾卷入此案。

  彼时方邑尘还是个小小御史,为那案子与他叫板要死要活,被他当庭削官罢职,绑了其人扔到街上……

  连番钻空子、找漏洞,却一言不提秦王,方邑尘怒火几压不住,连声回驳——

  “臣不图他家金山银库,不图他家广厦处处,只图其兄弟二人心性纯善。当年臣被陛下罢官弃街,付不起赁屋费用,饥病晕倒街头,杜枕山载臣回去救治,赠臣回乡路资,却念臣心性孤傲,一面不见……回京后与其交情,也就是每逢节庆,送两箱瓜果、两刀肉而己,不过却是臣送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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