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42)

  李槿年悠缓缓长叹,轻声:“我累了!冯喜,你……下去吧!”

  冯喜抹了一把眼泪,赖跪在地上冲他说完。

  “求大王,就好好的吧!西征五年,大王在军户心里威望隆天,再与云阳县主结亲,西北军户便能尽都归心。有兵权在握,就能将江南财权夺回,结束陛下这仰人鼻息的煎熬局面。”

  他转身背对冯喜,阖目仰头,喉头数滚后,疲惫哑声:“知道了!下去吧。”

  见大王竟然一直未驳未怒,冯喜这才欣喜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就在隔壁候着,大王有事就支应一声。”

  “轰隆”一声雷响,窗外风雨齐来。

  闪电连连炸亮,耀入屋内,照出榻上蜷成一团的身影。

  景朝之危,始于立国,渐于先帝。

  先帝为了抗衡琅琊王家兵权威胁,大封江南豪商富贾为斜封官,入朝参政。

  虽短时将老琅琊王王朗排除在朝政中心之外,转而王朗又向李明宇下手,联手李明宇逼宫事成。

  李明宇又因王滕野心勃勃,不得不践了先帝的老路,接着扶持有着江南财户背景的官员,在朝中与王滕一脉抗衡。

  现王家除了王滕长子留下的孙儿一个,再无血脉能入朝乱政,他确实只需将云阳县主的心拿到,并迎娶为妻,就能将兵权尽握,然后就将江南那些祸国财阀抽丝剥茧……

  宋梨花的声音,却陡然响起。

  她清灵灵的话,混着屋外无休无止的雷声里,在他脑子里连番轰炸。

  “张翼虎……定是前世我杀了你全家,所以今生你才找我讨债!”

  “之所以起名宋梨花,我是为警醒自己,也为践行我向外公起的毒誓:此生,我绝不无媒与人苟合,死也不做偏房妾室,更不做人别宅妇!”

  他拿胳膊将头死死抱住,想要拒听,她的声音却愈来愈大。

  “钱你也挣了,也被你外称为夫人了,嘴还被你啃了,我还能不同你好?”

  “……你一日没有三媒六聘,三书六礼,没有八抬大轿迎娶,就休得碰我一指。我只明媒正嫁,绝不无婚苟合。”

  他绝望张嘴,将脸下枕巾死死咬住,好在雨声够大,足以将呜咽声掩盖……

  油灯跳跳烁烁,将几上那束红槿花,照得红艳艳开成一片。

  迷迷糊糊的,他便梦回七岁那年,被六岁的李泰平带人进观揍了一顿之后,躲在玉辰观后院的红槿花丛里,哭了一气,沉沉睡去。

  因李泰平是太子,回宫之前,他曾一直不敢还手。

  他怕还手之后,王皇后会生气,会给阿母找麻烦!

  阿母拔开花丛在他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揪上他的脸,又宠又溺地道:“小懒虫,原是躲在这里睡了?落雨了,阿母抱你回去。”

  他睁眼一看,起身扑进阿母怀里,委委屈屈地不吭声。

  阿母抱他回屋,将他放在榻上,拍着他吟唱乌蒙小曲儿,哄他入睡。

  似远似近的小曲儿,在他耳畔唱得句句分明,好似阿母果然来了。

  “苍山雪,洱海月,照我年儿入梦去。阿嬷织布做云锦,阿爹打猎剥兽皮,锦皮织就飞仙毯,载我年儿上九天,九天仙灵神通大,佑我年儿……”

  翌日一早,李槿年罢了搜观寻迹的打算,也没去看望皇帝,离宫后由候在宫外的覃原驾着牛车,径直去了琅琊王府。

  对他的不期而至,琅琊王王妃陈氏震惊非常,率王府长史等府吏,亲至门口迎驾。

  早年,陈氏那三个儿子进宫给太子做伴读,没少欺负汉中王,回回被汉中王打得青鼻脸肿回来,在家里咒天骂地。她因心疼,也没少咒这个乌蒙獠奴。

  每逢节庆进宫,她也曾数度陪王皇后去玉辰观上香,与皇后一道,借机羞辱德妃。

  汉中王偶也在场,亲眼目睹……

  今李泰平亡故,她那三子俱颓,为了延续王家荣光,王爷强要嫁女给人。人家三推四拒不肯,且赐婚旨意尚未下来,陈氏心头自是忐忑不安。

  宽大的门庭外,虎头彩幡招展之下,竟是停着一辆百姓家才使的青毡牛车。

  车畔站着两个人,一个头戴斗笠的便服壮汉,和一个负手背身、身穿粗麻斩衰孝服的魁伟汉子,当就是正在孝期的汉中王了。

  陈氏提裙跨栏时,脚下一绊,惊呼一声险些跌倒,虽被身畔的婢女快手扶住,却惊动汉中王转身望来。

  一见门内前呼后拥的驾势,汉中王遥遥就双手高拱,朗笑着大步流星迎来:“贸然前来,王妃,小王叨扰了!”

  手扶婢女,眼望迎来的身影,陈氏叉手施礼,眼圈也红了。

  若长子王景淮还在,当也是这朝阳般艳烈的年纪,也当是这高山般巍巍的身姿,也当是……

  “王爷远在回程路上,唯臣妾守内,臣妾就代王爷与阖府大小,恭贺大王西征凯旋。”

  汉中王身影一近,陈氏立时就提裙欲行跪拜,却被汉中王有力的大手托住笑道:“王妃折煞小王!要跪,也当是我这个二字郡王,向王妃行跪拜大礼才是。只将来会是一家人,礼来礼去也麻烦,就都免了吧。”

  见汉中王竟然和颜悦色,还自道家人,陈氏心头大石落地,赶忙绽笑感叹:“君子豹变,其文蔚也!今时大王言行举止,全然圣人风度,能与大王做家人,是我家琅琊王家、我家英儿三生修来的福分!”

  随陈氏往王府里走,李槿年耐不住性子来寒暄客气,便笑着直道:“闻听县主近日犯疾,因小王戴孝在身,虽心头牵挂,却不敢登门慰问。昨日在宫中遇见皇后,就被皇后巧嘴一席话说通了心结。是以今日特意过来看望,不知县主是否方便照面?”

  “前由大王助英儿蛇口逃生,后又由大王救英儿落水之凶险,此大德大恩,纵她千难万艰,也当面见。”王妃连迭声应他,一面恭请他进府,一面吩咐仆下,“去,快些将县主唤来。”

  陈氏身边的婢女立时面带难色,小声向陈氏通气:“县主昨日闹了一通,今日卧床不起。若是强行唤起,只怕又会犯诨,会扫了大王的兴!”

  陈氏激动之下忘了这茬,又被婢女当面说出,当即就脸上生怒,训斥婢女:“胡言乱语!县主由来乖巧,知书达理,何时犯过诨横?下去!”

  李槿年却听得清楚,朗声道:“人若病了,性躁也属正常。她身子不畅,就莫强要她起身,本王去卧房看她,还请带路。”

  陈氏尬尴吱唔:“她面浅,且在闺房迎客,只怕于礼不合。”

  李槿年凛声断言:“小王抱过她两回,她与小王之间,早就没了生疏之感。更何况,一月之后赐婚旨意就会下来,就当小王与她,提前亲近亲近感情吧,还请王妃带路。”

  “大王说的……也是!”陈氏强笑颔首,又冲婢女使眼色,“快去通知姚女官,让县主屋里人都出来迎驾。”

  他一路与陈氏说说笑笑,口中谢着琅琊王,在西蕃时的提携保驾之恩,道着西征时的凶险。

  抵近王裕英所住的后院时,院子里,早已跪满了县主屋里的人。

  姚女官满眼意外地跪着迎驾,亦满脸尬尴,结结巴巴地冲他奏禀:“参见汉中王!县主她、她委实身子难过,一时起不了身。要不大王稍候,等县主……”

  “不必,我与她说说小话,哄哄她,诸位就别来了。”

  李槿年撇下陈氏,大步越过跪着的婢女们,径直往屋里走。

  他嗓门大,脚步也重,挑帘直入王裕英卧寝时,当面就飞来一个白瓷凉枕,和王裕英愤怒的吼声。

  “谁让你进来的,滚,滚出去——”

  他双手蓦地将砸来的凉枕接住,抱着凉枕,缓步逼近卧榻。

  “在新月湖中,县主将本王颈子搂得紧紧,嘴也险些贴在本王嘴上,眼下却掷枕相向,县主变脸如此之快,可真叫本王伤心!”

  王裕英双目红肿,披头散发,身上就穿着素色中单。

  见他逼来,紧张地以锦毯捂身,一个劲往榻深处退。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感激你,才对你和颜悦色。可眼下我不欢喜你了,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李槿年自不会走,他在榻沿坐下,将凉枕好端端放回床头,笑着道:“我二人还非是夫妻,但也是早晚的事。眼下不欢喜本王,也属正常,毕竟……”

  他将王裕英一望,眼眸深深地轻声:“毕竟,县主心上还牵着一根情丝,无暇将心思放在本王身上。本王此来,正是为斩断你这根牵得太长的情丝!”

  王裕英震惊看他须臾,目光慌得乱躲,结结巴巴地吼:“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不想听,你快走,快走!”

  李槿年牙关咬了一咬,蓦地起身,一把抓住她抵在颔下握毯的双手,将她粗鲁地重重一拖拉近。

  将脸逼近王裕英,他眼眸凝敛,缓言慢语:“王裕英,你与那位罗天师的私情,本王一清二楚。”

  王裕英眼眸与口唇大张,满脸惊骇地看着他,不敢再吐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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