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冲榻边人笑问:“吐两口血也非大事,卢奉御,对否?”
尚药局奉御卢文骥,朝默不吭声的汉中王一觑,低眉顺眼颔首:“正是!陛下肝火虚旺日久,且现值盛暑,气恼之下热血离经,服几剂汤药就好。”
又朝皇帝供手:“微臣这就下去,为陛下煎煮汤药。”
卢文骥走后,李槿年小心翼翼将皇帝放躺,又给皇帝盖好薄单。
“拿来吧!”李明宇朝他出枯干无华的手,“这些事,得尽快办了。”
李槿年将装有假母供词的金筒从怀中掏出,却递给身边的冯喜,冲皇帝柔声:“先将歇一宿,明日再看。儿先向父亲透个底,案涉京兆尹罗文柏,及其嫡次子罗世昌。”
“什么,罗文柏果真涉案?他可是、他可是朕给你备的辅佐良臣啊!”
李明宇撑榻蓦地起身,看着他满脸震惊和痛惜。
李槿年将皇帝轻轻按躺,转身取来宫侍手中的参汤,一勺一勺往皇帝口中递喂,眉眼语气罕见温柔。
“尚不知确切实情。但其子罗世昌,正是浮香阁主人。假母供述,罗世昌被罗文柏以假死之名藏匿,本说也将假母送去与罗世昌一处,假母却被我劫走。回头我将罗世昌抓了,就便知晓。”
“另外,浮香阁假母供词已录,已由方邑尘带回台院。假母被臣带进宫来,请求陛下给个安身之所,待所有罪证收齐,她就能做人证定罪。”
“咝,你怎将她带进宫来?”
“臣于京中尚无居所,暂住之处又简陋。案情未昭之前,方邑尘也不便将假母,羁押在朝廷的大牢里。”
李明宇咽下一口参汤,枯眉再皱:“既然你将人带进宫来,可是心头有了打算?”
李槿年眉眼不抬地道:“臣以为,玉辰观已被陛下封禁,无人可自由出入,可暂将假母囚在玉辰观,冒其为在内清修的洒扫宫婢。
李明宇和悦的眼眸立时一敛,看着他缓了一缓,才道:“朕在宫中有的是地方安置她,何必偏偏将她匿在玉辰观里?”
李槿年眼眸一斜,不悦上脸:“陛下如此紧张,怎么,玉辰观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丑事?陛下是想为谁遮掩?”
李明宇眼眸闪烁须臾,虚弱一笑:“遮掩?朕是天子,需要为谁遮掩。不过既然你都说了,那就将她藏去玉辰观,来人……”
“臣要亲自送她进去。”李槿年打断,又定定看着皇帝的眼睛,“若是陛下不允,太子,臣也就不当了,与王家的婚事,也就不必赐了。”
李明宇面上狐疑不定,抬头将他就近一看,倏尔一笑:“前头还父慈子孝,好生生的,你怎的又犯了牛脾气?”
李槿年眼圈陡然一红,喉结浮动须臾,哑声:“无它,也就是想阿母了,想进去……沾沾她留下来的气味。”
李明宇将头一落,阖目缓了悠久,涩声:“那就由你送她进去吧。”
李槿年轻道:“臣还有一请,这么晚了,臣也不打算回去了,今夜想在玉辰观里住上一宿。”
李明宇爽利道:“冯喜,你带上几个人陪大王过去,大王要夜宿玉辰观,记得让人将用物也带去。”
冯喜赶紧应声:“喏!”
见李槿年先一步走出凉阁,李明宇朝冯喜虚弱招手,冯喜赶忙上前,以耳就嘴。
“可都清扫过了?”
“陛下放心,两月多时日,再多的痕迹也清理光了。”
“那就好!你夜里莫回来了,就在玉辰观陪他。将他盯好了,他性子大,朕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冯喜抹泪应声:“陛下……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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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
月光之下,重厚的朱门双启。
李槿年在洞开的观门前,站了许久也未一动。
忽然,观门内拂出一股夜风,风里带出阿母的笑,还有他的闹。
冯喜带着几个小内侍,候在他身之左右,见他久不举步,笑着劝声:“大王,进去吧。虽是封禁,却也有宫人洒扫掌灯。”
他启开双眸,径直朝阿母久居的槿花院走去。
双手将槿花院正屋朱门一推,屋内掌灯如豆,干净如洗,简洁一如他七岁离开之时。
唯榻前那张桃木几上,盛水的圆肚花瓶里,多了一束怒放的红槿花。
他走近花瓶,撷了一支在手,边嗅边问:“何人备的?”
一直在观中洒扫的老宫婢,赶紧上前应声:“回大王,德妃走后,陛下要奴们日日备花,说院中花开一日,就得为德妃插备一日。”
他将手中槿花复插入瓶,挥了一挥手道:“本王累了,就寑了,都退下吧,冯喜留下。”
言毕,他合衣倒在阿母的榻上,以手枕腮,朝内蜷成一团。
冯喜朝老宫婢和余人使了个眼色,尽都出去后,冯喜上前,将薄单扯来为他盖住。
借着油灯探头一看,见大王枕腮的手心里,盛着亮莹莹的泪水,看得他心头一伤。
“冯喜……陛下患的是什么病,还有多久活头,另还瞒着本王哪些事?如实招来,若有虚言,那你就永远留在槿花院里陪德妃吧!”
冯喜被大王冷不丁的问话,吓了一大跳。
他双手一提袍子哭着跪下:“大王啊……”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更得晚了。此章将权谋线走一走。
第95章 秦晋之好
“往时, 奴与陛下想说,大王不肯听。今日大王主动问奴,奴定会都说了!”
“奴在梁陵对大王说的话,和田老令公对陛下的臆测, 句句属实。陛下为大王能拿到兵权, 铺了近二十年路。故太子早薨前, 就已诊出陛下体内有症瘕积聚,在肝与脾,陛下不得不加快步伐。”
“琅琊王家执掌西北军户两百多年,哪肯轻易将兵权易主?与西蕃的战事, 为陛下授意边关心腹将领多年挑衅在先,才终于激怒西蕃兴兵犯境。”
“战事之前,琅琊王膝下三子连年出事, 死的死、残的残、傻的傻;故太子又、又恰好在拍板开战后突然早薨, 所以领兵一事, 王滕与陛下商议后, 才落到大王的头上。”
李槿年霍地起身, 垂腿下榻, 瞪着泪望他:“冯喜,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琅琊王三子, 是皇帝下的毒手?李泰平……是为皇帝所杀?”
冯喜吓得脸色煞白, 连连摇头:“大王万莫胡言乱语!琅琊王三子所历凶险,是在群臣众目睽睽之下。故太子是服食过量五石散, 与面首行房被陛下和皇后撞破, 受了惊吓犯了马上风,脱阳而亡,朝野尽知。只能说是王家祸国乱政太久, 天降神罚。”
李槿年定定看着他,好似能看穿人的脑子,看透心。
冯喜被看心头发慌,眼神乱躲,将脸一埋,赶忙将话说走。
“后面便有了琅琊王陪大王出征西蕃,一年后见大王足以胜任,就借口回京养伤,将兵权尽付大王。大王在西蕃苦战五年,方得以在军户心头攒下厚重威望。后便有了陛下逼婚,要大王迎娶云阳县主,给王家吃一枚定心丸的事。”
冯喜又抬头偷觑他一眼,垂眸小声:“纵陛下算计王家兵权,却也想给、给皇后一个安顺的晚年!”
“陛下在潜邸时,因老琅琊王王朗撒布与陛下私好的消息,致先帝、先后与陛下离心,趁陛下出征乌蒙,瞒立吴山王为太子。诱陛下回师围京成功后,王朗与王滕又抢先进京,屠尽李氏皇族,逼死先帝先后。若非陛下赶去,吴山王也难以幸免……”
冯喜抬起头,噙泪的眼眸里仇恨翻滚。
“就是那时,王滕想取陛下而代,若非王朗怕百官不服,群起而攻,若非皇后倾慕陛下多年,陛下见势不妙找到皇后,向皇后许下后位迎娶,今时帝位上的当是王滕!”
“其后,若无皇后镇着军户的心,又生下故太子令西北军户归心,王滕只怕还要生事,琅琊王家就该断子绝孙。但皇后确实为陛下做了许多事,所以陛下多年纵容,也想给她一个善终。”
李槿年赤足下榻,立在冯喜首前,垂眸冲他轻声:“所以我阿母……是皇帝联手皇后……毒死的?”
冯喜抬头绝望看他,激动得嘴唇颤抖:“二十多年以来,陛下为了保护德妃和大王,心机用尽。现时日无多,还想等大王继承大统,仙逝前携德妃去乌蒙一回,陛下怎会……”
李槿年阖目,哑声打断:“好了!陛下……还有几年活头?”
“卢奉御说,若陛下心情舒畅,倒还有两、年活头。若是、若是……”
冯喜“嘤”地哭出声,抹泪连连。
“是以陛下,日日赖雪香丹吊着精神气,想在临‘走’前,将一切为大王铺排好。”
“陛下也是后悔的!若非当年不忿大志难舒,气恼帝后偏心,就当做个闲王,与德妃一世欢好。就因走错了那一步,其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今兵权、财权两失的局面,虽非陛下造成,却令陛下煎熬一生,有苦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