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
“知道了,我给你订票,一会信息让小荀发你微信。”
“麻烦跃哥了,那我现在……我先去找长莘哥请个假,我的身份信息你有吗?”
“有,放心。我让小付到时候去机场接你,辛苦你。”肖跃顿了顿,试探地问:“请假有困难吗?需要我……给周长莘打电话吗?”
云樨迟疑了一瞬,最后坚定地说:“不用,我自己可以搞定,我们明天见就好。”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一见钟情的答案。
第50章 Chapter 50 灭顶之灾
肖跃挂断电话,花了很长时间才在楼梯间平复了心情。
不知不觉,地上被他草率地丢了一地烟头,肖跃弯下身,很缓慢地捡拾起来,像在捡拾几年前慌不择路的岁月。
他一直都知道,贺知骅谈不上完全的治愈。尼斯的治疗,只是让贺知骅找到了虚假与真实的那条线,让贺知骅清楚自己应当站在线里,努力站在线里。
但贺知骅心里那个谜题,始终没有人能解决,没有人有答案。
《刺秦》是贺知骅复出的第一部电影,生病的事是隐秘,还好贺知骅多少年没有接受过采访,人又在尼斯,隐瞒一个秘密轻而易举。整整一年半没拍戏,几乎没人察觉,赶巧的是,中间在欧洲上映了一部积压的旧作,小成本文艺片,也没太多声量,贺知骅在恢复期,尼斯离戛纳又很近,就过去露脸了一个世界首映,把不工作的时间段搅浑。
恢复得差不多,肖跃从所有等待的剧本里找出了《刺秦》,最安全的角色,开场诙谐轻松,日常流水,角色除了英俊也没什么特别,平庸中还带点窝囊的男人,将兵刃送到妻子手中,妻子都逃了,自己去赴死的小人物,不至于产生那么多大开大合的情绪落差。
果不其然,贺知骅拍完,安全渡过了杀青期的跌宕。
肖跃松口气,他们终于可以回到正轨。
云樨的出现当然令他始料未及,但能让贺知骅在生活中感受到存在与意义,肖跃绝对是乐见其成的。亲密关系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着不可动摇的意义,肖跃也希望贺知骅能就此爬出深渊。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处理掉自己制造的垃圾,肖跃终于抽出备用的套房房卡,刷卡进了房间。
在云樨到来之前,肖跃还必须要让贺知骅安全再度过一晚。
荀意和刚子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玩手机,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离开。卧室房门紧闭,肖跃拧着眉头问:“他在里面干嘛?”
荀意赶紧收起手机,站了起身,紧张地说:“不知道,一直没动静。”
肖跃看了眼刚子,“房间查过了?”
刚子点头。
“行,那你们回去休息吧,小荀,你去给云樨订一张明天最早航班到武汉的机票,你和小付去机场把她接过来。”
荀意答应着离开。
肖跃洗了洗手上的烟味,随后才推开卧室门。
贺知骅连衣服都还没换,就躺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房间内窗帘紧闭,灯也没开,他将手掌覆在眼皮上,一动不动的,像个死人。
肖跃抬手按开了灯,把人从黑暗里拽出来,“还想吐吗?耳鸣好点没?”
贺知骅没动静,肖跃走近一点,提高了声音,“阿骅!”
“嗯?”贺知骅这才放下手,努力适应了一下室内光线,略显困难地对上了肖跃的眼神。
肖跃叹气,料想贺知骅症状应当是又严重了几分,他一犯病,最先是耳鸣,接着是听不清人说话,总觉得旁人的声音很远,人也很远。
贺知骅挡住视线,大半是这个原因,宁肯忍耐黑暗里切实的恐慌,也不愿意面对周遭万物飘远升空的错觉。
肖跃拿起床头的电话,叫客房服务送了冰桶,这办法在初期时其实很奏效,但不知道这个程度是不是有用。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多少把人的状态往回拽一些也好。
吃饭肯定是吃不进去了,肖跃有经验,勉强无用。睡觉亦是,失眠本就是贺知骅的顽疾,病都好了的时候,人还是睡不着,多少年全靠药,而今更是糟糕。
等冰桶送来,肖跃直接将整桶冰拎到贺知骅面前,“试试。”
贺知骅慢半拍才有反应,坐起身,盯着冰块眼神发呆。
肖跃也不多言,走出门去,去餐吧拿出一瓶红酒,又拿了几袋酒店赠送的坚果,拎进卧室。
贺知骅正捧起一把冰,将整张脸毫不犹豫地埋进去,寒冰的低温刺痛人的皮肤,叫醒觉知。整个世界轰然靠近般,撞碎那个罩在他感官上的玻璃笼子。
肖跃就在旁边站着,等贺知骅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皮肤显现出几分不正常的泛红,但眼神明显清醒许多。
“吃点东西先。”肖跃把坚果丢到贺知骅怀里,贺知骅长长呼出一口气,攥了几块冰在掌心,等待心跳恢复正序,然后撕开了坚果袋子,机械地往口中丢东西。
肖跃再次拿了两个高脚杯进来,然后席地而坐,倒了两杯红酒出来,“凑合喝点,聊会天。”
贺知骅有些疲乏,没多少谈兴的样子,“不用,我缓一会,就洗澡睡了,还得给樨樨打个电话报平安。”
肖跃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只把酒杯往贺知骅那边推,“哦,你睡得着是吧?”
“……睡不着就不睡了吗?”贺知骅抬眼,没敢碰酒。
肖跃嘲弄地笑了一声,“反正都是瞪眼到天亮,还白费那力气干什么?不如喝点酒,事情都闹到这个地步了,我真不知道你明天还要怎么路演。你还给云樨报平安?你平安吗?”
贺知骅被说得哑口无言,一时沉默。
肖跃也不理他,径自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痛快地给自己继续倒上,““说说吧,到底和你的云小姐闹了什么别扭,在电影这么重要的时候,你给我来这一出?毕竟要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呢,阿骅,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对我只字不提,也不公平吧?”
贺知骅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冰的存在感很强烈,提醒他此刻身在何处,哪个世界是真,但冰会被焐热,掌心有了液体湿漉的感觉,像和她共渡的雨夜。
“我们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他妈把自己又弄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在上海说什么你不记得了?你说你看见这个女孩,你他妈再也不用吃安眠药了,你说你睡了这么多年第一个好觉,现在呢?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你变心了,不爱了!”
“当然不是。”贺知骅这一刻他几乎羡慕这些冰,可以自然而然的消融、消失,而他不能,他只能努力调动思维,艰难地拼凑措辞,“我们……可能是我发现,我爱她,是爱错。她和我在一起,原来有那么多的害怕。”
肖跃皱眉,“害怕?她害怕什么?”
“害怕和我……分手以后。”贺知骅说出那两个字,心脏都是抽痛的。他用湿漉的手掌摁了一下胸口,衣服上落下一个深黑的掌印,水迹似陈年的血痕。
肖跃听得更稀奇了,他音调扬高:“分手?好端端你和她提分手干什么?”
“没有,我没提,我怎么可能?是她,她一直在想。”
直到这一刻,贺知骅才发现,他居然有这样好的记忆力。闭上眼,那一晚云樨的字字句句都言犹在耳,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向肖跃复述出来。
她精妙的比喻,她残忍的用词。
原来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所有睡不着的夜,沉溺窒息的噩梦,似醒非醒的虚无,都是在咀嚼她的话。
他无法不去想,原来云樨在他身边的时候,曾无时无刻不在描摹他们分开的可能。一想到她每上前一步,就意味着她又想象过一次她的退路,他就痛不可遏。
比起厮守的永恒,原来分开的选择离她更近。她随时随地做好准备,想要全身而退。
可他对此竟无法指责。
她像他生命里忽然出现的蝴蝶,精彩纷呈地煽动羽翼,吻花授粉,他却不能抓住她,唯有任她来去。
她怎么能走呢?她走了,万花皆败,何必盛开?
肖跃从贺知骅嘴里听完了云樨的恐惧,他短暂沉默,最后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阿骅,老实说,云樨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你没有哄哄她吗?你就说你们不会分手,一辈子不分手,承诺、发誓,你总会吧?哄两句不行?”
贺知骅轻笑了一声,“承诺?肖跃,你太不了解她了,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樨樨对我坦白至此,我如果还用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来搪塞,那才是辜负了她的真挚。何况我嘴巴里说的话,她从来没有完全当真过,如果她真的信我一次,在法国的时候,她就不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