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聪明你还不告诉人家你的病?”肖跃憋不住吐槽了一句。
还好贺知骅脑子混沌，还没意识到肖跃已暴露了自己联系云樨的事实。
肖跃站起身，兜里的烟盒摸着还鼓的，他再次抽出一支烟来，叼进嘴里，熟练地点燃，然后推开了房间的窗。
外面的天黑透了，但吹进来的风还是暖的，温热的气息卷着烟草的味道涌进喉咙和鼻管。
贺知骅眯了眯眼，似乎也嗅到了烟草的味道，他将掌心里的冰一把捏碎，丢回进冰桶里，继而伸出手，“也给我一根。”
肖跃没多说话，只把烟盒丢到贺知骅的腿面上。
贺知骅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根烟，将烟尾下意识地在手背扣了两下，做完这个动作，肖跃和他的目光同时扫到他的手指上——这是当初贺知骅为邵则深设计的一个标志性动作。
于是肖跃迅速折回身，从贺知骅掌心将烟盒与烟一并混乱地夺走，“算了，你还是别抽了，本来就吐了，一会再严重，你要实在难受就喝点酒。”
“嗯。”贺知骅没反对，空洞的目光望向酒杯，只能深深地将肖跃吐出的烟气狠狠吸进去，寻找自己在这个世界渺小的、脆弱的、散乱的锚点。
而最重要的那一个，并不在场。
他的倾诉欲终于很罕见地升腾起来，贺知骅将大半杯的红酒一饮而尽，缓慢地主动开口：“肖跃，你知道吗?在那台车上，她一共和我吵过两次架。一次是她告诉我，她把我屏蔽是因为她并没有喜欢我，她害怕自己对我上头。第二次是她说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她害怕失去退路。而这两次，她还都对我说，对不起。明明害怕的人是她，被道歉的人却是我。在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了我的自大，对她来说，原来我是一种危险。和我相爱，是她选择的铤而走险……你也有爱人，会让你心爱的人活在恐惧里吗?你能接受是你自己亲手将她送到这样的处境里吗?你以为你从天而降带来的是浪漫和幸运，可她看你呢，会不会是一种灭顶之灾?在这些日子里我会控制不住，一次一次地想，她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庞然的怪物吗?是凶猛的野兽吗?她只是抵抗不住吸引，所以向前，她的手会抖吗?她会活在焦虑与痛楚中吗?我这样夜不能寐的煎熬，也会折磨她吗?”
“一旦想到答案可能是肯定的，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肯定，我都不敢向她求救。”贺知骅扯了下嘴角，他是想笑的，但嘴角抽动的这一下他才明白，他再一次失去了笑的能力，“她问我能不能说得准未来的时候，我其实想过，怎么会说不准呢?我这辈子除了她，还能有什么指望?我也想，要不就向她求婚呢?请她嫁给我，我们结婚，办手续，用法律条文约束我，她是否能有一刻的心安理得?可我不敢。如果向前一步都会让她痛，那我情愿站在这里等。”
肖跃无声地抽着烟，好半天才说：“两次都在那台路虎上?所以你把车卖了。”
“嗯，我做梦，梦到我开着那台车，和她一起从Grand Corniche冲出去，坠进海里。梦里她说她好害怕，让我慢一点，可我还是踩了油门。海特别蓝，天也特别蓝。全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颜色，像升格的镜头。坠进海里，她还对我说了对不起。然后她就不见了，水涌进我的鼻子里，嘴巴里，有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那种濒死的窒息让我觉得这甚至不是梦。醒了之后我就让小付把车开走处理掉了。”
“就从她和我说完那一天开始，我才突然又开始失眠，大部分时候睡不着，有时候起了药效，会有短暂的几十分钟失去意识，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噩梦。大部分时候梦里我都是一个人，在海里，在黑暗中，没法呼吸，直到真的喘不上气的那一刻，我惊醒。她在不在我身边，结果好像没太大区别。就算我看见她，我也会想，云樨，此时此刻的你，有没有在思考我们的结局，这一次的结局，是不是依然是分别?”
第51章 Chapter 51 你是真的
云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大脑接受过度的信息，既要绞尽脑汁地吸收，又有丰沛的情绪不管不顾涌上心口。
鼻翼是酸楚的，像被人拧过一样，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大的事情，她感觉得到，肖跃怀疑她，怀疑是她搞砸了贺知骅的情绪，弄坏了贺知骅的身体，她也隐隐好像感觉得到，混乱的线团、暗示的蛛丝马迹，摊开掌心，线头好像确实就在这里。
只是她看不清。
贺知骅，贺知骅。云樨在心里念他的名字。我对你那样坦诚，你为什么要藏下自己的秘密?
云樨想到那一晚采访，贺知骅主动提及了邵则深，用痛苦来加冕，他也聊到了《周日的野草》, 说自己更像那个枯槁无趣的老头。
她曾恍惚困惑，却又在他的温情与求爱里忘记去探索。
原来那些字句里藏着这样一个隐晦的答案，风光无限的名利场，国王的宝座，倨傲而不可一世的面孔，还有他让人望尘莫及的成就，那些金镶玉似的雕琢，掩埋的是一个灰暗的灵魂。
怎么会呢?贺知骅，你的人生璀璨顺畅得像一场梦，可你竟感受不到这其中的快活。
云樨又想到她第一次和贺知骅私下接触，她和他一起乘坐那部货梯逃离上影节现场后，她看着他，像在仰望一颗火彩纷呈的钻石。原来光鲜亮丽的钻石，并不知道自己这样难能稀缺，他只感受到自己身上寻常可见的碳元素，究竟是这高浓度的碳蒙住了你的眼，还是绽放出这样的异彩，会让你痛?
站在楼下深深吸气，拼命眨眼，云樨按下了那股将哭未哭的酸涩。
“哎，樨樨?你回来啦!”谢媛听见有人刷门卡的声音，趴在床上翻了个身算作招呼。
云樨只探了个身进来，“媛媛，你知道长莘哥在干嘛吗?”
“背台词呢吧?刚刚他还找我要了一个剧组新改的剧本，多半是让助理陪他对词，咋啦?”
云樨原地道：“我家里有点事，可能得临时离开一下，我想去找长莘哥请个假。”
谢媛一下坐起身，“啊?没大事吧?你要请假给春姐打电话呗，长莘又不管这个的。但是明天要去体验生活诶，你什么时候走啊?你走了谁给他拍花絮呀?你可别指望我啊，我拍照太丑啦!”
云樨微微笑了一下，瞧着不太真实，“不会的，我一会给外包打个电话，让他们的物料执行来帮帮忙，机票我会出的。春姐那边……我打算晚点再说，我怕她不同意我走，所以我去求求长莘哥的情，他一贯心软的，肯定就同意了。”
谢媛想想也是，只替云樨可惜，“你自己出钱给外包买机票啊……真的没大事吗?要是严重的话，春姐不会不同意的。”
云樨摇摇头，“我没想好理由，我先去找长莘哥吧。”
“哦，他的备用房卡在我包里，你自己拿。”
云樨说不用，径自关了门往同楼层套房的方向走去。
她深吸气，站在了周长莘的房门前，敲了两下。很快有人从房内应声，来开门的人是助理，见是她，助理熟悉地打了个招呼，回头就喊：“哥，是樨樨。”
周长莘出来得很快，他果然是在背词，手里还拿着iPad，甚至没来得及锁屏，周长莘的眼神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惊喜，摆手让助理闪开，亲自撑着门问：“樨樨，怎么这么晚来?有事吗?”
云樨指了指门内，“我进去说?方便吗?”
“当然方便啊，你进，怎么突然客气?”周长莘有些好笑地说。
但云樨也只是站在了玄关的位置上，“长莘哥，我想找你请个假。”
周长莘愣了一秒，有些意外，“嗯?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虽说是工作室的半个老板，但其实从来没有插手过具体的管理与人事问题，都是交由尹佳春全权处理。底下这些小孩，听尹佳春的要远多于自己，周长莘也乐得省事。
这还是头一回有工作人员到他面前来说请假。
云樨的口吻听起来黏黏糊糊的，简直像撒娇。周长莘不自觉地想要笑，嘴角一直往上飘。
但云樨很快低下头去。
“没有，不是我。”云樨顿了顿，“是我的男朋友。我男朋友生病了，我想去看他一下。”
周长莘的笑意止住了。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樨樨……恋爱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云樨没有看周长莘，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说：“前段时间，暧昧了一阵子，最近才确认关系。”
“哦，那就是还在热恋期?从来没听你说起，也没见发过朋友圈。”
“我不喜欢秀恩爱的。”
“那怎么，生病还要赶回去呢?他一个大男人，照顾不好自己?”周长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