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在说一幅温暖平常的画面,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也许我们还会养一条狗。”
“我牵着狗,他牵着小丁。我们一起在夕阳底下散步。”
“回家以后,孩子闹着不肯洗澡,狗在客厅乱跑,我们两个累得什么都不想做,只能一起陷进沙发里……”
傅廷御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
可夏纾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铁,砸下来,砸穿耳膜,砸进血肉里。
他仍只是坐着,安静地听。
“十年后,”夏纾轻声说,“我们就会变成真正的一家三口。”
傅廷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很快融进月光里。
夏纾甚至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疼到极处以后,连嘲讽都失去了力气。
良久,他才抬起眼。
“我也祝福你。”
III. /婴儿/
他撑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柔柔的月色里晃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站稳。他的肩膀起伏了一下,好像叹了口气。
他始终背对着夏纾,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扣衬衫时,他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颗纽扣上许久。
天生该扣动扳机的猎手,此刻手指竟有些发颤。
夏纾坐在沙发上,裹着他的大衣,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整理好袖口,穿上西装外套,依旧背对着她。肩背挺得笔直,矜贵,似乎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傅廷御;可夏纾分明看见,他垂着的手握得很紧,骨节绷得发白。
他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下都沉沉地敲在夏纾心上。
漫长的告别,也终有一别。
夏纾慢慢站起身,从大衣里钻出来,不自觉地朝他的背影迈了一步。
吵架的时候,分手的时候,总爱理清一切,谁先谁后,谁好谁坏,谁对谁错。
可是感情没有由来。无谓先后、好坏、对错。
到了离别的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理智、道德、血肉,统统拿去。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
失了理智,失了道德,失了血肉。
她盯着他伟岸的背影,有千斤重压着,像是背负着隔世。
傅廷御终于走到门边。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停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落下。
夏纾站在沙发旁,看着他。
傅廷御背对着她,站在门前。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
又是沉默。
他们的沉默里有千言万语。
夏纾咬紧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傅廷御仰起头,闭了闭眼。
他也没有哭。
至少没有让她看见。
这是最后一晚。
这是最后的告别。
在他抬手的那一瞬,指尖离门把手只差一点距离,胸口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爱、恨、不甘和绝望,终于像决堤的洪水,排山倒海地冲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太重了。
重到他连这扇门都打不开。
爆发。
又是爆发。
他们的爆发里有千军万马。
傅廷御猛地转过身。
几乎是同一瞬间,夏纾朝他跑过去。
她撞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傅廷御接住她,把她揉进骨血里。
两个人终于抛开世俗、道德、枷锁、法则。紧紧相拥。
这一刻,他们仿佛融进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其余的一切,都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这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就在这一刻。
这一刻,稍纵即逝,永垂不朽。
拥抱漫长得像跨越了十个世纪。历经千刀万剐、被迫分离的灵魂,终于再次交融。
熟悉、紧密、共振。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默契地松开怀抱。
傅廷御捧起夏纾的脸。
他们望着彼此,笑着,任由眼泪无声地落下。
面对面地流泪。
夏纾笑得释然,笑得明亮,泪水湿了整张脸。
“我爱你。”她说,“我爱你,我爱你。”
傅廷御也笑了。
眼眶里的泪被笑意挤出来,沿着脸侧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我恨你。”他说。
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恨你。”
两个人哭着笑,笑着哭。
被命运逼至死角的他们,在这一方泥泞的天地里,共度了属于彼此的一生一世。
彻底和解了。
飞鸟停在猎枪之上,猎手终于松开扳机,放它远去。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天亮后就会烟消云散的东西,是魑魅魍魉,也是他们的爱情。
他们在连月色都缺席了的后半夜,灵魂彻底相依融合。
他是压着她的恶灵,她是覆在他身下的命符。
两条河流汇作一汪。他们一同沉落,一同起伏,互相漫浸。
潮来的时候,两颗心一同震颤;潮退之时,静水相依。漫长的夜色之后,他们任由情绪的洪流包裹彼此,在浓稠的夜色里完成这场和解。
【珊珊。】他从来没说过,他讨厌别人这么喊她。乳名提醒着他,她有一段他没参与过的年少。
【小薯条。】这是他给她起的专属昵称。
【你做的所有事情,我从来没懂过。】他从来没理解过她。
【我陪着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管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方式,我都陪着你。】他终于理解了她。
【不爱了。】他在礼堂问她爱不爱自己。她违心地给了答案。
【我爱你。】这一晚,她给出了真正的回答。
【你有没有一秒的不忍心?一丝愧疚?哪怕一点反思?】他的回答全部都是没有。一辈子不低头,不认错。
【对不起,是我错了。】他在这一晚哽咽着流泪。这辈子唯一一次低头认错。
【老公,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我会好好听话。】她声嘶力竭求他放过林澈。他没有答应。
【老婆,算我求你,不要这样,好吗?】他无可奈何地求她不要嫁给别人。她没有答应。
【原来,我是这么不爱你。】他从来说的都是我爱你,却待她残忍,暴虐。
【我恨你。】他今晚第一次说恨她,说的其实是我爱你。
【嫁给我,好不好?】他明明趁她胡乱说好的时候,故意求婚,她果真想也没想地,就说好。结婚怎么这么轻而易举,傅廷御臭屁地笑了。
【……离婚吧。】他们吵了一个小时,最后他退让,他妥协,他被逼得说出离婚两个字,用了一年才松口的离婚。可这离婚的代价,是一个孩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挑战我?】她每一次不听话,他都要压迫她,审问她。
【我也祝福你。】真的越过了他的底线,今夜过后,竟是祝福。
【我要当爸爸了!】他兴奋地说了两遍。
【你害死了你的孩子!】夏纾妈妈说了一遍,夏纾说了一遍。
【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三口,生生世世在一起。】这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老婆,孩子,他。
【十年后,我们就变成了真正的一家三口。】今夜之后,一家三口是池最、夏纾、小丁。
回不了头,解不开结。
人生若如初见。
如果能回到最开始,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回到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你好,我是傅廷御。】
【哪个傅?哪个廷?哪个御?】
当时只道是寻常。
凝重的夜色终于在晨曦里一点点化开。天光穿透玻璃,落进昏暗的房间,也落在他们彼此的脸上。
他们终于看清了对方。
他们从初走到终,从夏走到冬,从结婚走到离婚,从怨恨走到释怀。
晨光落在夏纾脸上,将她眼角未干的泪映得透明。她静静看着傅廷御,像是要将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此刻的温柔,全都刻进脑海里。
她凑近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郑重而珍重的吻。
“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不爱你了。”
傅廷御看着她。
他的目光柔软得不像话,终于放下了所有执念,也终于接受了他们注定无法同行的以后。
他笑了。
悲伤,又释然。
“好。”
【原来是这个傅,这个廷,这个御。】四年前,她拿起名片,仔细看他名字的笔划。
借着晨曦,她终于看清了他。
原来是这个傅。
这个廷。
这个御。
【作者有话说】
我告诉你们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