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夏_有望读手 【完结】(120)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第79章 再婚

  天欲雪。

  夏纾抬头看了一眼天,相比早上,午后朦胧的太阳虚掩着,随时要落幕。

  “夏纾?”

  “是。”

  “今天办理婚姻登记?”眼前的警察翻着手里的登记册,抬眼确认。

  夏纾点头。

  监狱在城郊,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灰白色围墙、铁丝网,还有几棵形容消瘦的树,寒风毫无遮挡地穿过,愈发显得肃杀而不近人情。

  天越来越阴。

  狱警在门岗核对她的身份信息。这是她第一次来监狱,一夜未睡,神情仍有些恍惚。

  狱警看了她一眼,将登记簿推到她面前。

  “手机、钥匙和电子设备都放这里。身份证留给工作人员核验,进去以后会有人带你。”

  夏纾照做。

  她跟着狱警穿过几重铁门,仿佛一步步迈进另一个世界。这里自有一套法则、温度和时间。

  警察将她带到行政楼的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狭小破旧,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国徽。桌角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旁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以及几份摊开的表格。

  两名婚姻登记员已经到了。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女登记员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夏女士,材料我们已经和监狱方面核验过了。还需要您本人确认几项信息。”

  夏纾在桌前坐下。

  登记员将表格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而公事公办:“姓名、身份证号、户籍信息,请再核对一遍。”

  夏纾拿起表。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印在右边,池最的名字印在左边。

  池最,夏纾。

  明明简单的四个字,熟悉的四个字,她硬是看了好久,才在确认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门外传来动静,夏纾抬起头。

  池最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深蓝色囚服,头发剪成寸头,人瘦了不少。

  进门时,他的目光先落在登记员身上,随后才看向夏纾。

  两人视线相撞,彼此沉默,神情平静,像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夏纾耳畔忽然回响起警笛与救护车的声音。那个她以为自己正奔赴自由的夜晚,最终夺去了他的自由。

  池最的脚步停住。

  狱警低声提醒:“坐吧。”

  他这才拉开椅子,在夏纾对面坐下。

  他的颧骨有些淤青,嘴角似乎也破了道口子。夏纾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女登记员拿起材料,分别看向他们。

  “根据婚姻登记相关规定,现在需要向二位确认意愿。”

  她先看向池最,“池最,你是否自愿与夏纾登记结婚?”

  池最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若是四年前,有人告诉他,将来他会和夏纾成为夫妻,他一定会破口大骂一句开什么玩笑。他们两个若是能结婚,必定天降异象、海水倒灌、太阳西起。

  他从未奢望过,也始终清楚那不可能。

  如今奢望成了真,他却没有半点喜悦。

  他陷在泥潭里,她也被拖得满身狼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趟过河水,朝他走来,也朝着泥潭走来。

  他不愿意。

  可对于那个孩子,他终究有愧。如果能领养那个孩子,后半生便也算有了一个锚点,一点念想。

  更隐秘的是,他无父无母,谁也不会来看他。这八个多月无人问津的日子里,他也曾期待过,有人能陪他说说话,让他起码还像个活生生的人。

  池最抬眸看向夏纾。

  夏纾朝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他低声道:“自愿。”

  登记员点头,转而看向夏纾,“夏纾,你是否自愿与池最登记结婚?”

  “自愿。”她没有迟疑。这个决定,她已经反复思考过千遍万遍。

  两个字落下,登记员没有多余表情,只将一份声明书推到他们面前,“请分别签字、按手印。”

  池最拿起笔。他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签下名字时,笔尖在最后一笔停了很久。

  夏纾很快签完,行云流水。

  两人分别按下红印,那两抹红色格外刺眼。

  登记员收回材料,逐页核对,又拿起印章。

  “砰——”

  印章落下,盖棺定论。

  登记员将两本结婚证放在桌上,自此以后,他们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监狱方面允许他们在会议室单独待十分钟。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不像夫妻,反倒像两个孩子在学校打架后,被老师叫来办公室的学生家长,尴尬得不知从何开口。

  夏纾越想越觉得好笑,没忍住笑了一声。

  池最也笑了。

  夏纾看向他:“有点怪,说实话。”

  “是真有点。”池最边说边笑。

  可他的笑很快泄了气,变成一点皮笑肉不笑。夏纾也收了笑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她挠了挠脸颊,随便找了个话题:“小丁挺好的。”

  对他脸上的伤,她视而不见。按傅廷御说的,她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嗯,好就好。”池最应道。

  几个月前,孙律师提起夏纾要和他结婚的想法时,他以为她疯了。他宁愿坐七年牢,也不愿看着她因为愧疚而献祭自己的人生。

  直到夏纾提起小丁——那个因他而失去父母的孩子,他才终于松口。

  说到底,还是他占了便宜。

  只是傅廷御居然肯……

  这是池最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想到夏纾没有逃去国外,还和傅廷御离了婚,他不必多问,也能猜到她一定经历过非人的痛苦。她平坦的小腹,以及她再也不曾提起的孩子,便是最好的佐证。

  “对不起啊……”池最看着夏纾。

  “什么?”

  “那封信……我不该在那个时候交给你。毕竟你都怀——”

  “孙律师说,亲属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还能打一次电话。”夏纾直接打断他,“我待会儿去备案我的号码。”

  她抬起头,看向池最,“最近就可以提起上诉了。”

  池最点点头。

  她既然不愿聊起那段往事,他便不再提。过去已经无法改变,说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心。

  很快,十分钟到了。

  狱警过来带走池最。当狱警重新给他戴上手铐时,夏纾忽然觉得牙根发酸,那股酸意一路泛到鼻尖。

  池最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叫住他。

  “池最——”

  他回过头,与她遥遥相望。

  夏纾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十分钟太短,七年太长。

  停了片刻,池最朝她点点头,露出一个明了的笑,随后随着狱警离开。

  夏纾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监狱大门,一阵寒风生扑过来,她颤动了几下睫毛,眯起眼睛。太阳已经完全消匿,似乎很快就要下雪。

  再抬头时,小径尽头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人。

  傅廷御倚着车身,指尖夹着烟。

  明明他们早上才分别。

  明明他从不抽烟。

  隔着一段距离,夏纾看见他捻起烟,噙入唇间,轻吸一口,沉了一会后仰起脖颈,下颌微扬,唇间漫出丝缕白雾,悠悠升腾。他又故意吹出一口气,将烟雾推向上空。

  漫不经心地自娱自乐,借那一点辛辣灼烧的痛感,麻痹心底的虚无。

  夏纾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了,掐灭烟。

  “抽烟了?”她走近。

  “今天第一次。”

  “什么感觉?”夏纾扇了扇空气,试图驱散烟味。

  “臭。”他答。

  臭还抽?

  她到底没说出口。

  坐进车内,两人默契地隔得很远,司机也默契地朝夏纾家开去,车内默契地安静。

  夏纾靠着车窗,一直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致。车子从荒芜驶进繁华,到了市区,四面八方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表达着对果酱般拥堵交通的不满。老生常谈,却依然乐此不疲。

  好在,他们在车里听不见。

  华灯初上,城市霓虹流淌,为今天的记忆蒙上一层油膜。朦胧恍惚间,夏纾甚至怀疑监狱是否只是另一个时空的切片,下午那场领证是否只是一场割裂又虚假的梦。

  她仍偏头看向窗外,手却不由自主伸进包里。指尖触及证件封皮特有的质感后,又立刻缩回来。

  哦,不是梦。

  越来越堵,车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下。

  车子的隔音太好,反倒将车里的安静放大了数倍。

  夏纾原本还能盯着街景发呆,此刻车停了,车窗上也渐渐凝出一层厚雾,外面的世界成了一千度散光,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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