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逐渐呜咽,变小,细碎。
不对劲了。
傅廷御是在她压抑的呜咽里猛然清醒过来的,像是有人从混沌里狠狠拽了他一把。
他骤然停下,呼吸沉重地悬在她上方。过了几秒,他缓缓起身,低头看向她。
夏纾侧着脸陷在枕头里,凌乱的长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她泛红的脸颊和颈侧。
傅廷御俯下身,伸手想碰她,又在半空顿住。他顿了两秒,才小心地将她湿透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她苍白的侧脸。
“看我。”
夏纾缓缓转过脸,眼睛哭得通红。
那一眼看得傅廷御心口猛地往下沉。
傅廷御赶紧哄她,“是我不好。”
夏纾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傅廷御皱紧眉,替她擦泪,手指刚碰到她眼尾,她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也告诉了他边界。
他没有再碰她,只沉默着扯过沙发边的衣服,替她穿好。等她彻底裹好,他才将人扶坐起来,又捡起落在地上的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
宽大的大衣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夏纾立刻蜷了进去,双手攥住衣襟,将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傅廷御半跪在沙发边,望着她,眼底满是自责。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疼不疼?”
夏纾摇头。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夏纾抬手捂住脸,哽咽许久,才挤出一句。
“我又犯错了。”
傅廷御静了一下,没太理解,“不是。”
“是。”她猛地摇头,眼泪从指缝间往下落,“刚刚那样是不对的。我让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她放下手,红着眼看他,“我总是这样。随心所欲,一时冲动,然后把事情全办坏。”
“别这么说。”
那些积压太久的愧疚和伤痛,终于挤出一道缝隙,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一切都是因为我。”她声音发颤,“如果不是我非要逃跑,让池最帮我盯着信托文件,他不会坐牢;如果那晚我没有给林澈打电话,没有自作主张地保证你会救他,他也许就不会受刺激跳楼。”
傅廷御想打断她,牵着她的手。
夏纾却一把抽回,抱紧膝盖,垂着眼,不再看他。
“如果那一晚,四年前的那一晚,我没有和你越界,后面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今天也是,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自厌和惶恐。
“我好糟糕,傅廷御。”
他沉默地看着她,脸色很沉。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林澈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夏纾闭上眼。
“池最坐牢,也不是。”
“可我们毫发无伤。”她打断他,声音很轻,舌尖发苦,“林澈没了命,池最没了自由,小丁没了亲人。我们呢?”
她看着傅廷御,泪水一颗颗砸下来。
“我们还活着,还能爱,还能恨,还能抱在一起。”
“太不公平了。”
傅廷御蹲在她面前,静静地听她说。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和别人组成一家三口。”她哭声呜咽,言语黏稠,挤作一团,“我不想去承担这些事。你知道吗?老天爷太不公平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还能站在这里,继续纠缠不清。”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就是给了我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完美答案,却让我永远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走向它。”
她慢慢放下手,望向傅廷御。
“所以我必须这样做。否则,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安心。”
房间里静了很久。
傅廷御盯着她,目光浓稠似夜。
“我陪着你。”他终于回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管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方式,我都陪着你。”
夏纾止住了眼泪,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亲口说出的退步与妥协。
他明明眼神疲惫得厉害,却仍竭力维持着平静。
过了很久,夏纾才开口。
“以普通朋友的身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追问,不插手,也不要参与。你能做到吗?”
“普通朋友”是彻底否认他们的关系,“不追问,不插手,不参与”是打在他习惯控制的死穴上。
傅廷御闭了闭眼,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无可奈何。
随后点了点头。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他半跪在她脚边,甘愿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
“多久?”
夏纾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普通朋友,要多久?”他盯着她,声音很沉,“给我个期限。我要我们的以后。”
夏纾心口发紧,勉强扯了下唇角。
“我们还有什么以后?”她轻声说,“十年后吗?”
“可以。”
他答得太快。
夏纾一怔。
傅廷御看着她,眼神坚定。
“十年。我等。”
夏纾唇边那点笑意僵住了。
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傅廷御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立刻伸手去拿。他不擅长等,更不肯等。可他现在竟然愿意用十年,换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存在的以后。
傅廷御垂下眼,嗓音低哑。
“你以前问过我,愿不愿意放弃CEO的位置赎罪。”
他停了一下,像是说出的话已经在他心里反复思索过千遍万遍,此刻的承诺才重似万钧。
“我愿意。”
“十年也行。”
夏纾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傅廷御说得很轻,又很重,“只要还能回到你身边,就有必要。”
夏纾望着他,心里酸得厉害,却还是逼着自己开口。
“十年沧海桑田,我可能会爱上别人。”
他一直妥协后退,把自己往临界点逼。
“那我能怎么办?”傅廷御忽然低吼出声。
他终于被逼到了极限,所有克制都在这句话里崩断。
“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苦,“你知道我真正想做什么吗?我想现在就杀了池最,找人把小丁弄走,把你带回家。我想让所有妨碍我们的人都消失。我想让你每天在家等我,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想让你为我生儿育女,想让我们一家三口永远不分开。我想回到集团,完成我的计划,拿回卓曜,把所有失去的东西都夺回来。”
他一句接着一句,声音越来越哑。
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你以为我不想吗?”
傅廷御侧过身,缓缓瘫坐到沙发旁的地毯上。
他背靠着沙发,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的力气。
良久,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扯了扯唇,笑得很苦。
“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没有一种办法,既能留下你,又不会伤害你。”
高大的身影微微佝着,像一座孤山。
夏纾擦了擦眼泪。
“那你会无妻无子,孤独终老。”
傅廷御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不会的。
他不会无妻无子,孤独终老。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都等得起。好在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和她慢慢耗。
那个时候,或许小丁会成为他的孩子。
卓曜也不会永远落在别人手里。十年后再图不迟,顺利的话,五年,或许五年能拿到优势。十五年后,他也不过四十四岁。
还年轻。
他想要的,总会得到。
傅廷御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
静谧的房间沉寂了一会儿。
夏纾裹紧了大衣,他的沉默像一把刀子划在她的心口,分别固然痛苦,可那只是暂时的。
也许几年以后,他会走出来;也许会遇见另一个人,也许会有新的生活。
长痛不如短痛。
夏纾闭了闭眼,终于狠下心,开始描绘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我要好好经营我的家庭,给池最上诉。等我到了年龄,我就领养小丁。四年后,说不定我会爱上池最。”
她的声音很坚定,却浮着一层虚假的平静。
傅廷御垂着眼,没有说话。
夏纾继续说:“我会和我的丈夫一起接送小丁上学,把所有的爱都给他。他现在敏感,又不爱说话,以后说不定会被我们惯坏。”
“他调皮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头疼。”
“也许他会更喜欢爸爸,我还会因此吃醋。”
她停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好,照顾孩子时总是手忙脚乱,最后所有事情都要池最来做。可他做得……也未必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