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给你讲讲吧……”松山开启了回忆模式。
他的母亲是吉原里一位普通的游女,死得早,他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或许就连他母亲也不明不白。
两年前他母亲的忌日,松山只身一人到吉原附近的净闲寺祭拜。
吉原的游女,死后大都会被葬在这里。
有灵位的是极少数人,绝大部分无依无靠、无名无姓的游女则更多会被随手埋在净闲寺后面的小山上。
正是那一天,松山遇见了从月见楼偷偷溜出来的香玉。
她故意把泥土抹在脸上掩人耳目,像只脏兮兮的小猫咪。
“香玉小姐有个比她大三岁的亲姐姐,但在初夜的时候被折磨得太过,死掉了……香玉想给她姐姐在寺里立个牌位,找住持帮忙超度。”
松山在说起这件往事的时候,散发出轻柔的略带苦涩的光芒。
“她好不容易才溜出来一次,但那天住持刚好有事不在,香玉小姐都快急哭了。我就帮她用木板做了个牌位,把原本给我母亲准备的祭品和香烛拿给她用了。”
松山和香玉就是这样结下缘分的。
他们在净闲寺里闲聊了一会儿,香玉便赶着回去月见楼了。
她在临走之前,把手上一枚价值不菲的戒指脱下来,硬塞到松山手里,说是谢礼,感谢他帮了自己的大忙。
“香玉小姐她啊,一直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或许是月见楼教下来的规矩,又或许她的本性就是如此。”
松山把烟丝夹到烟杆里,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对香玉一见钟情。
但他的爱又极为克制。
松山身微言轻,只能时不时给香玉送些他亲手制作的胭脂水粉、熏香干花,希望能为她的花魁之路添砖加瓦。
“香玉小姐未来是要服侍达官贵人的,以后她成了花魁,在花宵道上大放异彩的时候,我能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很满足了。过个几年,我大概也会找个普通女人结婚生子吧。”
身不由己。
这是时穗来到吉原之后,所接触到的最多最深刻的感受。
女人在这里如同草芥一般苟活,为钱、为了一口饭争个你死我活。
可悲吗?很可悲!
可笑吗?非常可笑!
但是她们没得选择。
每个人都深陷在命运的棋盘上,像一颗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把那看不见的牢笼打破,就会永远陷在漩涡里不能自拔。
“你回去跟香玉小姐说,上次没帮你纹漂亮,这回算是返工,就不收钱了。”
松山把银镯还回来,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时穗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在松山诧异的目光之下,时穗坚定地对他说:“别放弃。至少不要在还没确认香玉小的心意之前就放弃啊!”
第25章 恶花魁 (7)
“你想多了吧?我连放弃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我死赖脸皮帮她做做胭脂什么的,她早就忘记我是谁了吧。”
松山挣脱掉时穗的拉扯,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又像交代后事般叮嘱时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虽然蓬头垢面,但气性很高,绝非池中之物……有你在香玉小姐身边帮她,我也安心许多了。”
松山也太懦弱了。
但时穗特别能理解他的“懦弱”。
地位尊卑论已经深入骨髓,一出生就在既定的规则下生活的人,只会乖乖遵守,而不会去质疑“规则”的正确性。
因为一旦逾越了,就非死即伤啊。
“去你的!少装深情了!老娘可不是谁的替身,要守护,就由你自己来守护!”
时穗翘起双手,放着狠话。
那是一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是捕食者才会发出来的锋芒。
松山被时穗给整懵了。
她哪里像一个底层农女啊,哪里有半点当初求他帮忙刺青的可怜样啊,就这气魄,这压迫感,好像天降之神似的!
松山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真的愿意亲眼看着香玉小姐当上花魁,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吗?”
“当了花魁,她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客人了,只要她喜欢,我又有什么愿不愿意的呢?!”
“既然你这么爱她,要是她有危险……你愿意以性命相保的吧?”
“喂喂!你想干嘛?可别乱来啊!”松山急了,“不要拿香玉小姐来开玩笑!得罪了月见楼,她真的会没命的!”
“我只是顺嘴问问嘛,你别紧张~”时穗神秘地笑笑,“你就等着吧,什么月见楼、吉原……很快就要变天了……”
……
当时穗回到月见楼的时候,她脸上的罂粟花已经被加工美化成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从左颊一直延伸到脖子上,绽放得甚是艳丽,动人心魄。
香玉看了,也忍不住调侃:“本来是让你去上点颜色的,没想到回来之后竟还换了个品种。松山先生的手艺也真是够神奇。”
“罂粟花的花语是自我毁灭,而曼珠沙华虽然是地狱的接引之花,但也代表无尽的永生,是天降吉兆四华之一。佛经上都说了,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时穗的这番高谈阔论引起了香玉注意。
时穗曾经说过她不识字,现在又怎么能如此娴熟地引经据典?
“是松山先生教我的。”时穗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给松山卖了个人情,把他的形象给拔高了一下。
“原来这样啊……那松山先生还有说其他话吗?”
香玉便拿起杯子,轻抿了一口茶。
她端庄地坐着,等着……
等时穗告诉他关于松山的最新消息。
时穗瞧着香玉这处变不惊、云淡风轻的模样,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准花魁,还真不好猜她对松山到底有没有感觉啊。
得下剂猛药来试试。
“有啊,松山先生说他快要结婚了。”
时穗出口就是王炸。
果然,香玉听了之后,连喝茶都呛到了,捂着嘴巴咳咳咳起来。
人前失态,可是花魁的大忌。
要不是心绪激动,又怎么会出现如此状况?
时穗机灵地把手帕递过去,不忘阴阳怪气一番:“香玉小姐,幸好是在您自己的房间,要是被外人看到您呛水了,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香玉顺了顺气,强装镇定地说:“我替松山先生高兴,竟一时忘了形……他的结婚对象,一定是特别好的女孩儿吧……”
“是啊,听说松山先生要娶的姑娘特别贤惠,是在吉原外面认识的,等结了婚之后他就会搬走了。”
时穗撒起谎来那是脸不红心不跳,给松山虚构了剧情,还编得头头是道把香玉唬得晕头转向。
香玉听到“搬走”这两个字,眼睛里瞬间没了光彩,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她为了掩饰自己堪堪的情绪,谎称身子乏了,要早些休息。
而在时穗离开以后,她关上房间门在梳妆台前枯坐……
香玉把松山给她亲手制作的胭脂、熏香、口红一一摆出来,借着烛光逐一端详。
这些上好的东西,香玉从来都没有用过。
她不舍得用。
其实香玉暗地也是喜欢着松山的。
虽然他们只见过一面。
虽然两人之间地位相差悬殊,但那天,她偷溜出去给姐姐立牌位的那一天,是她第一次呼吸到月见楼以外的空气,接触到了不为利益而真心待她之人。
可惜呀,这是段孽缘。
要是被雅夫人、被楼主平三郞发现他们有私情、哪怕只是一点精神上互相爱慕的端倪,松山绝对必死无疑……
香玉叹着气,流下了一滴眼泪。
半分哀伤,半分高兴。
哀伤这段根本不应该发生和存在的苦涩的感情,但也高兴松山终于要步入姻缘,有一个比她更合适的女孩子,可以陪在他身旁……
香玉在房间里独自黯然伤神的这一幕,全被躲在门外偷看的时穗收在眼里。
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像他们这种爱而不得的悲恋,自古在吉原里发生过不知道多少回,拆散了多少对痴男怨女。
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他们无法抗衡的畸形的“规矩”,贪婪的恶煞。
时穗唏嘘地走开。
此刻明月高挂,正是吉原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她路过月见楼第一层低等游女接客的地方。
游女们挤在栏杆后面,对着嘴里满是污言秽语的色眯眯的男人们搔首弄姿,高声叫卖,宛如菜市场一般。
只是在市场上出售的,是她们自己的肉体。
时穗不忍多看,快速通过。
就在她走到院子里的暗处的时候,突然从假山后面冲出两个黑影,一上来就用麻袋把她自上而下套住!
傻叉。
就这三脚猫功夫怎配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