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要挑个青天白日来祈福了,一大群面无表情的人,悄无声息地迟缓地移动,要是在晚上撞见了,绝对会以为是黑白无常组团来索命!
时穗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把,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夏天”的食盒上。
她要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鬼,差点儿就被陷害成功了。
迎面向“夏天”食盒走过来的是……是……
香玉?!!
诶?
时穗使劲揉了揉眼睛。
她没看错,真的是香玉。
在香玉的身后,还跟着昨天半夜专门跑去厨房放泻药的贴身侍女小桃呢!
这就尴尬了……
小桃竟是要害自己的主子嘛?!
容不得时穗细想,又有另外一个重磅人物出场了。
这是月见楼里最有分量最有话语权的人,没有之一。
他是月见楼的大老板,人称楼主平三郞。
之前他只存在于各人的闲谈之中,时穗今日还是头一回见到他的真容。
平三郞大约30岁出头,长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他20岁就继任楼主,用10了年时间,把月见楼经营成吉原第一楼,确实有些手腕。
但月见楼的辉煌,是建立在无数女人被欺辱和压榨的身上的。
肮脏、污秽、无耻、下流。
但天道公平。
在吉原呼风唤雨的平三郞是个瘸子。
看起来也相当瘦弱,好像随时要挂了一样。
他坐着木制的轮椅,由随从推到主位上,在场所有人立马统一动作跪下、用同一口吻整齐有力地喊道:“恭迎楼主大人!”
场面那叫一个声势浩大,整得像邪教似的。
平三郞却是非常的高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挥手,便由贴身随从代其发言:“甲观昭祥,画堂升位。礼绝群后,望尊储贰。今日为新花魁之诞生,祈求上天恩赐福泽。神歆六律,恩降百祥。”
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整个过程极其漫长而冗繁,除了有所谓的“女巫”挥舞着柳枝装鬼弄神之外,更多的是四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准花魁,向神像上香、跪拜、献花、祝酒、念经、起舞……
她们全程都被好几十双眼睛里里外外死死地盯着,容不得出半点纰漏。
特别是坐镇在最高处的楼主平三郞。
他正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未来花魁的接班人呢。
时穗也躲在暗处,仔细留意着香玉的侍女小桃。
就在仪式进行到打开食盒,准花魁们要吃里面的和果子的时候,小桃脸上的紧张是掩饰不住的。
在香玉食用了和果子之后,小桃的眼神就一直控制不住地往她那飘儿过去。
小桃在等。
她在等药力发作,等香玉因为肚子疼而在仪式上出糗。
可她等啊,等啊。
小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香玉都依旧仪态端庄地站好吃好喝好。
可把小桃给急坏了。
小脸蛋儿憋得红红的。
还有一个细节让时穗特别的在意……
在仪式进行当中的时候,香玉最大的竞争对手番红,曾经有好几回偷偷地朝小桃这边望过来。
而且是带了点不解、着急和愤怒的眼神。
根据时穗丰富的阅历来看,小桃这个贴身侍女,和番红绝对脱不了关系!
……历时两个时辰的祈福仪式快要结束了。
乐师们奏响了最后送神的乐曲。
楼主平三郞看上去有点疲惫,他让随从把他推回去。
却在路过香玉的时候停了下来。
香玉马上自觉地半蹲下来,45度角低头看向地面。
这是和楼主说话的规矩。
平三郞身患残疾,出入都需要用到轮椅,但心高气傲的他,从来不会因此而仰视别人。
跟在他身边的人,全都要像香玉这样,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听他训话。
时穗距离他们太远了,听不清楚平三郞到底和香玉讲了些什么。
但从平三郞略带微笑的嘴角来看,应该是挺满意她今天的表现吧……?
这时候的时穗还不知道,平三郞骨子里其实是个大变态。
他和香玉说的话,其实是“我觉得今天这身衣服挺适合你的,初夜就穿这样吧,你在男人身下叫唤的样子,我也想看看呢……”
……
繁琐的祈福仪式终于落幕了。
时穗寻了个机会,跑到香玉房间,直接向她阐明了在厨房碰到小桃,亲眼目睹她在香玉的食盒下药的事儿。
香玉听罢,一如既往地淡定,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轻叹了一口气。
“那丫头伺候了我不少时日,是有点可惜。不过我也不觉得意外,心怀鬼胎是常有的事,我从来不过分倚重外人,能相信的,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时穗没有把祈福仪式上番红和小桃之间的眼神互动说出来,她倒想试探一下,香玉的宫斗能力到底如何。
于是她故意问:“小桃是留不得了,您不查一下她是受谁指使的吗?”
香玉摇了摇头:“像她这种背主之人,根本不需要我亲自出手。”
“您的意思是……”
“小桃没完成任务,你觉得指使她的人会怎么想?会轻易放过她吗?。”
妙啊,妙啊。
能在月见楼生存的,真的就没有蠢的。
第24章 恶花魁 (6)
果然如香玉所说,第二天,小桃就被发现吊死在了月见楼的一座假山上。
而香玉也心知肚明,小桃是受番红指使,也是被番红所害。
番红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了。
自小就争强好胜,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为达目的什么下作的手段都可以使出来。
这次贴身侍女被买通了,是她自己失策了。
香玉身边少了一个人,始终不太方便,在考虑替补的时候,她想到了救过她一次、而且聪明细心的时穗……
但是雅夫人坚决反对。
理由还是老掉牙的那套——时穗的脸上有刺青,以后跟随香玉出入,多有不便,会遭人闲话。
雅夫人甚至还语带威胁地和香玉说:“你要是整了这么个卑贱的农女在身边,想要当花魁,就难喽~你也不想想楼主的要求多高,他最容不得丑女人在他眼前出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香玉在月见楼的十几年不是白混的,她清楚,在这个时候要是退让一步,又或者仅仅是站着不动,就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她刚折了一个侍女,已经输一局了,要是再不极力争取赢回脸面,那一群看人下菜的玩意儿以后就敢瞧不起她了。
于是香玉开怼:“雅夫人,您说得都对,都有道理,但穗穗这个人我是要定了。至于选不选得上花魁,那是我自己的事,您年纪大了,操太多心,当心长皱纹哦。”
当场把雅夫人气得甩手走人。
香玉是出了气了,但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还得解决。
时穗所附身的农女其实长相很眉目清秀,还有一股恰到好处的拙气,打扮打扮之后还是很出众的,而她脸上的刺青嘛……
“穗穗,你去找松山先生,让他帮忙将你脸上的花纹再修饰一下。你之前是为了要破相才做的刺青,以后,你就把这朵花当成是身上的一件饰品。”
香玉为时穗铺好了未来的路,但时穗心中也另有打算……
……
松山的刺青店里。
“我还以为你就此一去不回了呢。在月见楼过得可还行?不会是被赶回来了吧?”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松山一手吸着旱烟,一手揣在衣服兜里取暖。
时穗指了指脸上的罂粟花。
“这个,香玉小姐说要纹得再漂亮一点,我以后要跟着她去见人呐。”
她从怀里拿出一只银手镯,摆在松山面前。
“工钱在这儿。”
“香玉小姐她还是那么喜欢拿首饰来抵钱啊。”
松山吐了一口烟,放下烟杆,拿起银镯放在烛光下细看着,冰冷细长的双眼都温柔起来了。
骗不了人。
松山脸上的小表情根本骗不了人。
这家伙对香玉绝对有意思!
他转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时得穗,拿刺青要用到的工具。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时穗突然抛出了一个重量级问题。
松山的后背明显抖了抖。
“你在说什么呢……”
“我问你和香玉小姐,是怎么认识的?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回去就在香玉小姐的面前说你的坏话,就说你轻薄了我!”
时穗一字一顿,铿锵有力,还明晃晃地威胁,松山有心想躲,也躲不过去。
“你这小丫头啊……”松山无奈地笑笑,“这都给你看出来了?”
废话。
时穗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
老娘几千年的修为,上下五千年的痴男怨女都见过了,要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可以直接躺平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