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你还笑得出来啊。我在这里出生,活了二十几年了。能离开吉原的女人都凤毛麟角,更别说得到什么了幸福不幸福的了……像你这样破了身子,又毁了容的,更是难上加难。”
松山给时穗送来了一杯热茶,还有一套新衣服。
时穗:“三个纹身图案再加一身新衣服,我给你的那点钱怕是不够吧。”
“是不够。”松山又拿过来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的小锦盒,“所以你要帮我跑趟腿,把这盒胭脂送到月见楼去,给一个名叫香玉的游女。”
月见楼,是吉原大小数十间游廊里最热闹、生意最好的一个。
月夜,见佳人。
月见楼整整有4层高,上下总共有108个房间,是吉原里的一个地标性建筑。每当夜幕降临,都会张灯结彩迎接客人。
那里的女子,有一半是落魄贵族的后代。容貌姣好,知情识趣,诗书、琴画、歌舞、茶艺、花道样样精通,吸引了许多有地位的达官贵人前来帮衬。
这就巧了。
时穗原本就打算去月见楼寻一份差事……
她在松山的刺青店里休息了一天一夜,体力慢慢恢复过来了。
时穗发现松山这个长相周正的青年刺青师,除了纹身以外,还精通制衣、盘发、化妆和调香等手艺,简直是游女们的后勤小队长。
而且他和他口中的游女香玉,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关系……
第二天过了晌午之后,她换了新衣服便出门了。
……
“不好意思,我要见香玉小姐,请问可以通融一下吗?”
时穗来到月见楼的侧门,被拦了下来。
守卫看见时穗脸上有刺青,便立刻黑了脸。
“去去去!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月见楼是你这种下等人能随便出入的吗?!”
在吉原,脸上有刺青的女子,都会被默认是曾经犯过错而被原主人扫地出门的,身份和地位极为低贱。
时穗拿出锦盒:“这是香玉小姐要用到的贵重的胭脂,要是不送到她手上,误了她的大事,我们都担当不起。”
守卫们瞧不起时穗,根本就不听她解释,甚至还抽出了刀,想要使用暴力把把她赶走。
在这种状况下,拿点钱财出来疏通是必不可免的了。
就在时穗把手伸向衣袖,想要拿几个钱币出来的时候,守卫们身后朱红色的侧门突然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
她身穿干净整洁的深紫色绣花付下和衣,头上簪了一朵鲜艳的牡丹,双手叠放在腰间。虽然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了,但整体保养得很不错,别有一番成熟的韵味。
两个守卫见到了她,尊称了一声“雅夫人”。
她是月见楼的管事,负责游女们的起居饮食。
雅夫人面容严肃,把时穗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细声问道:“要给香玉送胭脂的,就是你?松山让你来的?”
时穗欠了欠身:“正是小女。”
“松山那家伙怎么会让一个破了相的女人来跑腿……你把东西给我吧。”
雅人虽然这般说着,但仍旧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抬了抬下巴,示意时穗把锦盒交到守卫手里。
不行。
不能就这样轻易把胭脂交出去。
时穗还想要趁这个机会混入月见楼呢。
于是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起谎来:“松山先生说,这款胭脂使用起来需要有点特别的技巧……”
雅夫人不耐烦地说:“用个胭脂还需要什么技巧?!你写个纸条附在上面吧。”
“可是……我不识字呀!”时穗羞愧地低下头来,把底层女子的窘态演绎的活灵活现,“要不,您来帮我写?”
“放肆!”雅夫人自觉受到了冒犯,大声呵斥。
时穗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两个明显目不识丁的门卫。
她都还没开口,这两个男人就怂了,连连摆手:“小……小的也不会……”
于是,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雅夫人。
雅夫人一甩衣袖,抬头看着天色还早,便没好气地对时穗说:“最多给你一个时辰,把胭脂送进去了就赶紧出来!”
“是~”
时穗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突破了防卫,成功潜入月见屋。
第21章 恶花魁 (3)
月见楼不愧是吉原第一游廊。
里面很大……很大……实在太大了!
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一庭一院一世界,一草一木一风景。
素日里风景雅致,节庆时华灯彩结。
众多文人雅士、达官权贵都喜欢在此聚一堂,附庸风雅、谈天论地、风花雪月。
在引路仆人的带领下,时穗经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最后才到达了香玉位于月见楼三层的房间。
至此,时穗才知道,香玉原来是游女当中地位较高的“准花魁”。
低等的游女是没有独立居室的。
她们大多数出生寒微,白天几十个人挤在大通铺里睡觉,到了晚上就把她们全赶进一个接客的房间里,隔着栏杆任凭客人挑选。
等她们生病了、老了,游廊的老板只会把没有榨取价值的游女扫地出门,任凭她们自生自灭。
想要通过努力达到“花魁”这个位置,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但机会也只是微乎其微。
大概率能当上花魁的,是香玉这种自幼就被选拔出来识字读书,学习各种技艺的女孩,她与一般贵族人家千金的培养方式并无二致。
只是除此之外,她还要接受衾枕欢娱技巧的教育。
……
推开香玉的房门,一个身穿纯白色浴衣女孩子,正跪坐在镜子面前梳妆。
之所以用“女孩子”来形容她,是因为香玉看起来年纪非常小,目测比时穗所附身的农女还要小上一两岁。
她看见时穗这个生面孔进门,一开始稍微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对面带刺青的时穗表现出任何恶意和鄙夷,很快就淡定地把梳子放下,用经过训练的温软的声音说:“请坐吧。”
时穗跪坐在客席上,迅速环视了房间一圈。
屋子内摆了好几样乐器,书桌上还放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衣架上挂着好几件异常精美华丽的大振袖和衣,梳妆台上放满了各种耀眼夺目的发饰。
所有陈设无一不彰显出她超然的身份。
香玉是未来“花魁”的候选人之一,还没有正式接客。
她的初夜,将来是要被拿出来竞价拍卖的。
“见过香玉小姐,”时穗把锦盒双手奉上,“这是松山先生托我送来的胭脂,嘱咐过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香玉伸出如玉脂般光滑的双手,把锦盒接了过去,眼睛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期待。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里面粉红色的胭脂压制成了立体的蔷薇花的形状,还掺了金粉,而且芳香扑鼻,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香玉不由自主地温柔地微笑起来。
真好看。
灿若春华,姣如秋月。
五官精致小巧,唇红齿白,桃花眼波光潋滟,气质温润如玉。
香玉的美,是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娇柔、不做作的天然之美。
“松山先生的胭脂水粉了我收到过好几回了,但之前都是通过雅夫人递进来的,这还是第一次,有月见楼以外的人进来我房间呢。”
香玉说话非常温柔,脸上一直带着矜持的微笑。
时穗坦白:“我是耍了个小花招,才骗过了雅夫人让我进门。”
“真的吗?雅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铁管家,能骗过她你还挺厉害的。”
“因为松山先生有话要转告您,所以我必须要见到香玉小姐您的面。”
香玉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震,不过很快就控制住了。
“愿闻其详。”
“松山先生说自己文采浅薄,不通诗书,只能借用古言祝愿您一句……青凉伞映红妆面,美酒一杯留客宴,花宵道上,吉吉利利,万事如意。”
松山的深情都要满溢了,但香玉依旧处变不惊,听罢,只是微微低下头来,温婉浅笑。
随时随地都保持优雅,这就是身为一个高阶游女的职业本能吧。
“请替我谢谢松山先生,也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这儿没有现成的银子,就送你这个吧,希望你不要嫌弃才好。”
香玉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一支漂亮的发簪,放到时穗面前。
这个发簪要是卖出去,足够时穗饱餐一个月,再买上好几身上好的衣服了。
但时穗缺的是钱吗?
她缺的是留在见月见楼的机会!
时穗双手着地,以首叩地,对香玉行了一个正式的叩拜礼。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连训练有素的香玉都被时穗给惊到了。
“小女初到吉原就遭到歹人欺辱,幸得松山先生出手救助,但男女授受不亲,我不可能在他那里长久逗留。请香玉小姐给我个机会,让我在月见楼谋一份能糊口有差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