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得寸进尺呢?”
“不会的,新罗奉大虞为正朔,行大虞年号,派王子为质,遣学子入京,深知我朝实力,他们没有那个胆量。”
“若依你适才所言,派人密谈,岂不有失天威?”
“陛下不必担心,只要前线告捷,我们抢夺和谈先机,便不辱国威。”
李盈笑了笑,“看来还是要萧恕一战。”
赵濯灵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说:“臣初入京时,结交一新罗学子,出身真骨贵族,其父是新罗名臣上大等金武德,如今,他已学成归国,臣只要去信一封,从中通融,能省去诸多麻烦。”
李盈捏捏了指骨,酸溜溜道:“我倒不知,你何时结交过新罗子弟?”
赵濯灵垂首不语。
刘安适时进殿换了热饮热茶,二人批阅文书,佯装无事发生。
“啪!”
赵濯灵倒抽了口气,匀了匀气息,捡起落在脚边的章奏。
李盈横眼觑她,“吏部呈上来的职官铨选改良方略,我听说你曾和崔钰详谈此事,不给你过目岂非白费你一番苦心?”
赵濯灵面无表情地打开,很快地浏览一遍,放在了一边。
“说说啊,赵女史有何高见?”
她无声叹息,良久,开口道:“吏部写得很好,臣没什么可说的。”
李盈嘴角一提,伸出手:“拿来。”
赵濯灵抓起章奏,扶着书案起身,慢慢挪了过去。隔得老远,章奏一放上去,立刻转身,看着她疾步离开的背影,李盈既舒畅又郁闷,两种情绪在胸中激荡,一口气喝了半碗饮子。
掌灯时分,宫女们上食案和晚膳,赵濯灵起身告辞。
“陪我用完膳再走。”
“臣身子不适,请陛下容臣告退。”
“哪里不适?”李盈根本不信。
“臣……不好说。”她眉心深深。
李盈吩咐刘安:“召奉御来瞧瞧。”
“不必!”赵濯灵急道:“臣要回去验看一下方能确定。”
李盈半信半疑,“行吧,那你先回去等我。”
——
赵濯灵一踏进承欢殿,就着人准备浴汤,满儿劝她先用膳也被拒绝。
一切就绪后,满儿抓着门框要退出浴殿,却被叫住。
“满儿你留下。”
“啊?”
赵濯灵朝她招招手,“过来。”
满儿关好门走过去,“贵妃您沐浴时不是不让奴婢伺候吗?”
“我身上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满儿大惊失色,“什么?”
赵濯灵先解下外袍,满儿直接上手为她揭开内衫,随即低呼一声,捂住了嘴。
“怎么了?”赵濯灵低头看自己的前面。
白嫩的皮子上冒出了一片片红斑,赵濯灵试着摸了摸,涌起难忍的瘙痒,她用指甲使劲掐了下去。
“贵妃!”满儿抓住她的手,“可不能碰,奴去找医工来。”
赵濯灵点点头,“我先沐浴,你去吧。”
满儿出去后,赵濯灵躺在浴桶里,微烫的水缓解了痒意,她闭上眼,勾起一抹诡笑。
好不容易聚的虱子,昨日从罐子里放出来,散在上衣里,没想到今日就起了反应。
儿时和家人住在扬州城郊的庄子,晴日常见农户坐在太阳下篦发捉虱子,有时还会脱下外衣逮,平民洗澡洗发不易,农家一两个月洗一次也不足奇,只能另想办法清理虱子。那时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用到这法子。
水快凉时,赵濯灵才出浴桶,拽过巾子擦干身体,正要穿衣,只听一声巨响,门被推开,李盈大步走了进来,“你怎么了?”
赵濯灵转身看着他,一丝不挂。
满儿赶紧关好门。
李盈指着她的身体,“这……这是什么?”
赵濯灵淡定地穿衫,“如陛下所见,生了疮,恐污了陛下的眼。”
“怎会突然生疮?是吃了异物?”
“我每日吃什么,都是陛下定的,怎会有异物?”
李盈上前为她披上袍子,“江奉御在大殿等着,我们走。”
——
江奉御看了眼满儿,示意她放下赵濯灵的袖子。
李盈焦灼的目光笼罩着他,“怎么样?”
“陛下,”老者低着头,“像是外物所致。”
“外物?”
“是,具体什么,不好说,总归是碰触了不洁之物。臣调制药膏,每日涂抹即可。”
李盈脸色稍霁,“会留痕吗?”
“陛下放心,只要不挠它,就不会留疤。”
“好,快去制药吧。”
“是,臣告退。”
李盈负手在殿中踱步,一会儿看看赵濯灵,一会儿扫视侍立的宫女宦官。
“把所有人都叫来。”
满儿听到他的命令,看了眼赵濯灵,答了句“是。”
很快,大殿上就跪满了人,赵濯灵走过来,“陛下要做甚?”
李盈寒着脸撩袍坐下,也不理她,沉声道:“主子受难,就是奴婢伺候不周。”
座下连连认罪。
“你们当中,是谁投放不洁之物?自己站出来,可免一死,若无人承认——”他拖长了语气,“就一并处置!”
赵濯灵无语而笑,“有人要害我,何不直接毒死我?非用这种无关痛痒的法子?”
“刁奴险恶,你怎知他下次不会投毒?”
赵濯灵看着一屋子哆嗦的人,“我与他们无仇无怨,谁会谋我性命?”
“你难道忘了上次下药之事?不也是贱奴所为?”
“呵呵,”她冷笑,“现在这批人都是你让刘安后换的,我看,不如先让刘安自查!”
刘安立时跪下喊冤。
李盈被她将了一军,恶狠狠地盯着她,她走到门口,大声道:“我困了,都给我出去,我要歇息!”
没有一个人敢动。
赵濯灵也盯着李盈,“你也出去!”
李盈拍案而起,“反了你了!”
“好,你不走,我走!”她抬腿跨出大门。
身后传来暴喝:“滚!”
她下了一半台阶时被追上,李盈直接把人扛回了内殿,仆婢们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被甩上床榻时,她眼冒金星,脑袋响得更厉害了。
李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赵濯灵甩甩头,揉了揉太阳穴,“怎么,又想打我了?干脆把我打死,好过一日日捱着。”
“你——”
她仰起头,笑脸相迎,“来我这儿喊打喊杀,有这份胆气,怎么不去御驾亲征?”
他举起手,望着她的笑脸,方落下来。清脆的响声后,李盈的右脸一偏。
赵濯灵呆呆地看着他。
二人相视半晌,她低下头,微声道:“我有疾在身,不能侍寝,陛下请回吧。”
李盈什么也没说,缓缓转身离去,微佝的背影像被抽了魂魄。
作者的话
实颖
作者
05-10
赵濯灵:我要是石女该多好(拍额头
第47章 二圣
弘业三年九月,萧恕终于等来了万里晴空,他亲率水军渡海攻向熊津,在白江口与倭罗联军激战多日。红色的海面上浮尸千里,燃烧的战船一眼望不到头,浓烟久久不散。其中以晁丹所在的前军伤亡最为惨重,他被抬着出了战场。萧恕亲自去看他,他挣扎着要起来。“躺下!”萧恕命道。“将军……”萧恕坐下,端起碗,舀了一勺药送到晁丹嘴边,“养好身子,自己骑马回幽州。”晁丹艰难一笑,“遵命。”“啪嗒”一声,勺子被丢回了碗里,萧恕泄气地拍了下腿,“此役,你立了大功,却不能向朝廷请功,委屈你了。”“我不在乎那些,我是为了报答将军,不是为了朝廷赏功。”萧恕看着他,不忍道:“夫人说,上次在京城看到她了,她很好,比以前还好。”晁丹点点头。“忘了吧。”萧恕别过脸,军棚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虞军重新占领了位于泗沘的熊津都督府。消息传到京城已是十月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女史!”元衷推开门,在书架间隙找到了赵濯灵的侧脸。她探出半边身子,“何事?”元衷走过来,抑制不住激动的心绪,“女史,海东大捷,萧将军胜了!”赵濯灵“啪”地阖上书,利索地站了起来,“真的?你怎么知道的?”“今日传进京的消息,下官刚刚听说的。”“我得回去——”她迈了一步后停下,笑容僵在脸上,“罢了,估计他们还没走。”她重新坐了回去,倚靠在书架上。元衷嗫嚅着嘴唇,“女史要找书吗?下官帮您找。”“正看着呢,”赵濯灵仰着脸,摇了摇手中的医术,“现在,我对这里也很熟悉,不用耽误你公务了。”“不耽误,下官乐意为您效劳。”青年急忙辩解。赵濯灵笑道:“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坐下和我说说话吧。”“下官不敢。”“快坐吧。”她拉长了声音。“是。”元衷小心地撩袍下蹲,二人之间隔着一臂之遥,他低头跪坐着,像在父母座下听训。“你这样不难受吗?看我,”赵濯灵指指自己趺坐的双腿,“你就把我当成你姐姐,不要这么拘束。”元衷松了松姿势,却也不敢放肆,仍然以目视地。赵濯灵不再勉强,把医书放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