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惧怕死亡,这条命是为了她存在,他灵脉寸断,已无法修行,只能和凡人一样过这一生,生老病死是常态,他这为她建起一座神庙,香火不绝,这一生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他挥了挥手,让无名离开。
等无名离开后,
他推着轮椅,去了神殿外,摘了一支木槿,取掉了上面的花,留下一支木槿叶。
微风簇簇,
木槿叶的气味落在鼻尖,
总会让他想起很年轻的时候,裴朝朝易了容,顶着赵木楹的脸来到白家,然后凑到他身边,问他是怎么认出她的。他说,是因为她身上的气味,寻常修士用法术清洁身体和头发,她喜沐浴,会用木槿叶清洗头发。
*
夜里,
神殿里燃起了烛火,
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跪在了神像前,他匍匐着,在神像前放下了一支木槿叶,然后再没起身。
到最后,
烛火燃尽后,啪的一声熄灭了。
老者的生命也如同烛火,燃烧明亮过,燃尽后就归于暗淡。
*
这一生如同一场梦。
白辞时常觉得年少时的事情模糊,年轻时的事情模糊,
记忆里,唯有她的脸始终清晰。
他以为自己的意识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消亡,
可是再睁眼,他发觉自己变回了青年时的模样,周围云雾仙宫,旁边的仙人说他功德圆满,得以飞升,念念叨叨,讲了很长一串话。
白辞起初听得很认真,然而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身躯半透明的天道。
旁边的仙人说:“这是天道,每当有人飞升,她都会看一眼。”
仙人喋喋不休解释。
但白辞再也听不进去了。
第149章 赵息烛番外 赔钱货
跳下轮回道后,
赵息烛也如同裴朝朝当年一般,
记忆与法力一同被封印,投胎到了凡间的一处偏远村落,如同凡人般过了一生。
他出生时,
因为先天眼盲,村子里的人认为他不详,家里的人也不怎么喜欢他。
寻常村子里的人家家境贫寒,生个孩子只需要喂几口饭,等孩子能跑能跳了就能帮忙干农活赚钱,这是一本万利的事,但他是个瞎子,天生要被人伺候的少爷命,若出生在富贵人家也就罢了,
但出生在贫寒人家,就是赔钱货。
家里人连名字都没给他起,
一思量,
直接将他丢进了河里。
但到底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命硬,
他命簿上这一世的命数并不好,至少也要受十六年的苦,哪里能这样轻轻松松地死了。于是被扔进河里的那一天,村子里突然烧起了大火,村民们来河边取水救火,发现被扔进河里的他,把他给救了上来。
也就是这一天,他的父母被大火烧死。
他成了一个父母双亡的瞎子。
*
他这一生并不幸运,
无父无母,村里同龄的孩子总往他身上扔泥巴,作弄他取乐,玩开心了就给他扔个馒头包子吃吃,这是他少有的能够吃饱的日子。
随着年龄渐长,
他逐渐懂事了,村子里的人欺辱他,他很难感到不愤怒,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有时候总高高在上地觉得,这些人都是低贱货色,他与他们不是一路人。可是这些低贱货色都能踩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为什么?
最生气的时候,他想过趁着夜色放一把火,把这些人全都烧死在村子里,把整个村子都烧了。然而火都点起来了,他最终也没有下手——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底总有一道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他应该承受的,他这是活该。
他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活该?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难道他天生就欠了谁?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最终,
他还是将火把扔进了河里。
*
他的幼年,少年时期都在村子里度过,
他时不时会对于村子里的人感到愤怒,想要烧毁这村子,或是拿一把菜刀把这些欺辱他的人都给砍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个非常阴狠的人,手段毒辣,百无禁忌,否则他怎么能想出这么多报复村里人的方式?
但是每一次心底那个声音都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于是他又十分矛盾地放下屠刀。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地过,
他变得喜怒无常,却阴郁安静,像一条不会叫的狗,又或者不会咬人的狼崽子,意志和本能不停拉扯,恨意藏在心里,然而行为上又克制、乖顺。
因为他的乖顺,
村里的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使唤他,
他是个瞎子,却不得不帮着村里人上山砍柴、采药,起初他山路还走一步摔一步,年复一年,他竟然能熟练地背下来周围几座山的地形,哪怕看不见,也能分辨柴禾和草药的气味。
十六七岁那年,
村里的人支使他去隔壁的镇子上送药。
送完了药,他路过一个摊位,摊主和人起了争执,被人掀了摊子,所以摊子上的东西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