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长辈急了,同他说:“你已经没有修为傍身,如今帮你相看的姑娘哪一位不是家世样貌都和你差不多的。你还要如何,你有什么看不上的?”
白辞原本想说他已经成亲了,
和裴朝朝。
但是这段记忆只留存在他的脑海里,其余人都不记得了。
于是他只是慢条斯理同白家人说:“谁都不要。”
白家长辈听见这话,气笑了:“你有本事这辈子不娶!”
白辞眼睫垂落:“好。”
*
所有人都觉得白辞说的此生不娶,只不过是一时负气,
毕竟他这样大的家业,怎么可能终身不婚呢?
但白辞最终真的一辈子没成亲。
*
白辞出身高贵,修为登峰造极,对药学也颇有造诣,
他极富盛名,
自然的,他眼界很高,也是极为傲慢的性子。
年少时,
他见到家中低等的奴仆,从来都是无视他们,
在归元宗当客卿的时候,心中也对天赋不高的弟子极为厌烦。
他是公认的漂亮又傲慢,脾气怪异。
所有人都觉得,他这样的人,即使是没了修为傍身,也会高高在上一辈子。毕竟就连白家人帮他议亲,他都全都拒了,还扬言终身不婚,这不就是因为太傲了,所以谁都看不上吗?
然而他说出终身不婚这话以后,
却好像转了性,开始行善布施起来,曾经视凡人如蝼蚁的天骄仿佛自己从云端走了下来,他带着几个侍从出去云游,走遍世间所有能去的地方,路上若遇凡人生病,他也会为人看诊,若遇上什么苦命人,他也会帮扶一把。
游历途中,
他路过一个小镇,顺手救下了镇中一个青年。
那青年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年轻却眼盲,因为偷了一根廉价的银簪,被人压在地上打,那些人骂他没爹娘养的贱,种,居然敢偷东西,这根破簪子比他的命都贵。
白辞救下他的时候,他差点被打死,
白辞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却说没有名字,就叫无名吧。
无名父母双亡,没有地方去,最后白辞将他留在了身边伺候,治好了他的眼睛。
侍从感到不解,有一次问他:“公子,您从前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为什么现在要帮这些人?属下还记得您以前说过,这世间的凡人何其多,帮不完,而且他们生来是蝼蚁,这是命,无需帮扶。”
白辞说:“积德。”
侍从:“为何?”
白辞却没再接话。
他并没有说,
这功德并非为了他自己而积,
神仙需要香火与供奉,天道亦如是,
这世间的恶越多,天道的规则就越不稳,若世间恶意与戾气太多,则六界众生会不再信任天道,天道也会走向消亡;
反之,世上善越多,正念越多,天道的规则就越稳固;
天道稳固,则天道长存。
他余生所做的每一件善事,
都会流向她,将她托举,生旺她。
他要看她长长久久高坐神台。
白辞曾经想过,
是否要找裁缝,将他与她成婚时的婚服再做一套出来,
他仍旧能清晰地记得成亲那天她的样子,他甚至学了绘画,将那套婚服的样子画了下来,但是最后,他还是烧了那张画——
她其实从来不是他的妻,
即使婚礼已成,曾有羁绊,
但她所求是自由,是凌驾于六界之上的权柄,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远的风景,是无拘无束。
她斩断了一切尘缘纠缠,他何须用一场并不认真的婚事,再占着丈夫的名头捆绑她?
她是天道,
而他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粒沙砾,
就连他的意志,他的生命和灵魂,也是因她而生,
他不该是她的丈夫,因为他没有资格和她平等,他要长久地跪在地上,躬身俯首地爱她。
她是他的神明。
*
游历结束,
回到天极岸后,白辞建了一座神庙,
神庙外种满了木槿,神殿内只供一座神像,塑了金身,是一个眉眼漂亮的姑娘。
这也并非是寻常人供奉的那几个神明,有人问他供的哪尊神,
白辞说是天道。
被他所帮扶过的人,都会回来还几支香火。
于是很多年过去,白辞垂垂老矣的时候,这间神庙的香火变得十分旺盛,
他的头发已经霜白,眼角皱纹深刻,昔年挺拔如松的背脊也佝偻起来,但即使这样,他也会每天叫无名推他去神殿里,认认真真地擦拭神像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又过了几年,
白辞的生命走到尽头,
他生了很重的病,回光返照那天,他又叫无名推着他去神殿。
他的手几乎要抬不起来了,
但他仍旧一点一点擦拭着神像。
无名看着他的动作,良久后问他:“我见常人临死前,皆是恐惧不安,您不怕死吗?”
白辞笑了下,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