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喜欢多管闲事,原本想要事不关己地走开,
但他踩到了摊子上掉到地上的东西,是一个簪子。
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卖首饰的摊位,他弯下身,捡起了那枚簪子,用手指摩挲簪子,辨认出这是一支非常普通的银制素簪,随处可见,不算什么稀奇的物件,但是对他来说很昂贵。
他原本想把簪子放回去,
但是突然之间,脑子里有画面掠过,
那画面零碎,但依稀能看清画面里,一个锦衣公子正站在投壶谱子里,旁边还站了个女子,那女子指着铺子前面的奖品,同锦衣公子说:“那儿有个银簪,你帮我赢过来。”
很奇怪。
他天生眼盲,从未见过这世间万物,他的世界里永远是一片虚无的黑色,
可是这画面掠过,他却一下就知道这是投壶铺子,就好像他亲身经历过。
他鬼使神差地藏起了那支银簪。
这是他第一次偷东西,他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偷东西未遂,
很快,摊主就发现他偷走了簪子,于是直接过来逼他还簪子,
他不还,摊主就把他按在地上殴打他,骂他是个没爹娘养的贱种。他差点被打死,但还是抓着那支簪子不松手,真奇怪,就好像有个很重要的人和他说过想要,所以他不管怎么样都要拿给她,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这支簪子,就算要被人打死,他也想抓住。
到最后,
他被人打得意识模糊,
也就是这时候,好像有位贵人路过,那贵人似乎有腿疾,路过的时候,他听见轮椅从地上滚过的声音。
贵人叫身边的侍从救下了他。
贵人差人治好了他的伤,
贵人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下。
他没有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听的最多的话,就是村里的人叫他“瞎子”、“那个瞎眼的”。
他想了想,最终告诉贵人:“我没有名字,您可以叫我无名。”
后来贵人留他在身边伺候,他跟着贵人游历四方,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贵人名叫白辞。
*
白辞是天极岸白家的公子,
有腿疾不良于行,据说浑身灵脉断尽无法再修行,但他人很好,常做善事,
所有人提起白辞这个名字都是多加称赞的。
但说不上为什么,
无名总觉得白辞不是这样的人,他总觉得白辞有种熟悉感,就好像他曾经认识他。
可他前半生都在村子里,怎么可能认识白辞这样的贵人?
总不能是前世认识吧。
无名想。
无名有时候会对白辞有敌意,这种敌意没有源头,来得莫名其妙,
但白辞是他的恩人,
无名会克制住这种敌意。
*
随着白辞游历完,
他们回到了天极岸。
后来白辞修了一座神庙,用金子为天道塑了一座神像,兴许是神庙里香火太盛,无名总觉得自己对天道的神像也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有时候,他会悄悄在最清晨,为天道燃一支头香。
再后来,
莫名的,
天极岸这整个城池,他都觉得熟悉。
无名越来越觉得,他兴许是忘记了一段记忆。
直到后来,
白辞叫人治好了他的眼睛。
他看见天极岸的某处街角,有一个投壶铺子,正如许多年前他眼瞎时,脑中闪过的画面里那投壶铺子一样。于是零碎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兜头拍下来。
那一天,
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名字。
叫赵息烛。
天帝的幼子,天界的司命神君,
他生来就高高在上,掌这世间所有凡人的命格,却德不配位,活该跳下轮回道,受轮回苦。
他欠了一个人的十六年没还清,
怪不得。
此生前十六年,他总觉得,他所受的一切都是活该。
许多年前从集市里偷的银簪,好端端地藏在袖子里,
这一天,他把银簪放在了天道的神像前。
*
他恢复了记忆,其实可以原地飞升回天界。
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飞升。
他没有透露出自己的身份,选择以无名的身份过完了这一生。
只不过从恢复记忆后,他就很少进入神殿了。
他的罪没有赎清,他没资格和白辞一样,跪在她的金身前。
他仍旧以无名的身份随侍在白辞身边,
只不过他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安静,直到白辞垂垂老矣,大限将至的那一天,
他问白辞:“我见常人临死前皆是恐惧不安,您不怕死吗?”
白辞什么也没说。
只是笑了笑,挥手叫他离开。
他那时候突然明白过来,
白辞并不怕死,就像多年前婚礼上,愿意为了裴朝朝一睡不醒一样。
多年以后,白辞垂垂老矣的时候,依然愿意死在她的金身前,因为他已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她,又怎么会留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