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累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若有要事,可先将奏折摘要送至陈公公处,待陛下稍有好转,再行定夺。”
时徽予见解游又闭上眼睛,适时开口。
几位重臣躬身告退,走出寝宫,雨丝微凉打在脸上,顾衍之压低声音,对秦太傅道:
“太傅,皇后娘娘她...”
秦太傅望着沉沉宫阙,缓缓叹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
“名正,言顺。”
是的,名正言顺。
以皇后之尊,在皇帝病重时侍疾,忧心国事,安抚臣工,一切都无可指摘。
时徽予站在寝宫门口,目送着几位重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御前侍疾理政的差事,时徽予做得滴水不漏,她条理分明,赏罚得当,宫人们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虽是一介女流,办起事来倒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利落几分。这话传到时文渊耳朵里,他是高兴的,女儿聪慧,他向来知道,如今能在皇帝病重时站出来稳住局面,既能替他分担压力,又能稳固时家的地位,一举两得。
这日散朝,时文渊在御书房外见到了了陈瑾年,他想了想近日宫中事多,拉着那老太监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问:
“皇后娘娘近日操劳,陛下那边如何?”
陈瑾年躬着身,脸上是惯常的恭谨:
“回相爷,娘娘每日都在乾元宫侍疾,陛下用药、饮食,皆是娘娘亲自过目。太医们说,多亏娘娘悉心照料,龙体才得以稳住。”
时文渊点点头,又问:
“那些折子,娘娘看得可仔细?”
陈瑾年道:
“娘娘每本都亲自翻阅,重要的摘出来,呈给陛下过目,不紧要的,便按规矩批了。”
“按规矩?”
时文渊眉头微动。
“什么规矩?”
“便是…娘娘自个儿的规矩。”
陈瑾年斟酌着措辞:
“有时也会问问身边人的意思。”
时文渊没有再问,摆摆手让陈瑾年退下。他站在廊下,望着乾元宫的方向,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没过几日,时徽予那边送来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折子摘要,附了自己的拟办意见,时文渊看了,眉头拧成一团。女儿的意见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若按她的法子办,确实能更快查清盐税漏洞,可那样一来…
他将折子搁在案上没有批,次日入宫“探病”,他特意绕到坤宁宫,想跟女儿谈谈这件事。时徽予正坐在窗下翻账册,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他:
“父亲怎么这时来了?前朝不忙?”
时文渊恭敬行礼后,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引珠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道:
“你昨日送来的那份盐税折子,为父看了。”
时徽予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
“父亲觉得如何?”
“法子是好的,只是太过急进了。户部那边刚换了一批人,根基不稳,若贸然查下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说:
“女儿思虑不周,还请父亲指点。”
她的态度恭敬,语气谦逊,可时文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道:
“无妨。”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年纪还轻,这些事慢慢学便是。”
时徽予应了,便不再提盐税的事,转而说起宫里的琐碎,时文渊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过是学着理事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三日后,他入宫觐见皇帝,解游正靠在榻上喝药,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时徽予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轻柔,眼神专注。时文渊在一旁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榻边的小几,那里搁着几份摊开的奏折,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批的。
他瞥了一眼,看见其中一份的末尾,批着“依议”二字,可那笔迹不是解游的,而是时徽予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解游,解游正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徽予喂完了药,拿帕子替他擦嘴角,转过身来,对上父亲的目光,笑了笑:
“父亲来了,陛下刚睡着,您有事不妨先跟女儿说。”
时文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他有些看不懂了。
时徽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回想起入宫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一瞬间的恍惚,到最后,竟只剩愁苦。
当初他担忧过女儿嫁给太子的弊端,可天子赐婚,他无可违拗,又见太子真心爱惜她,这才稍稍放心。眼下这般光景,想到她要肚子面对留言、照顾帝王,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一切似乎都怪自己当初接下了那赐婚的圣旨。
早知今日,当初不如…
时文渊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因为眼下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不是女儿,而是谢云深,那个沉默寡言的禁军统领。
时文渊身为宰相,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这些日子,关于谢云深的回报却越来越多,让他也无法不留心。
“谢统领昨夜又在坤宁宫外站了一个时辰。”
“皇后娘娘去御花园散心,谢统领远远跟着,隔了十来步,不近不远。”
“有人瞧见谢统领往坤宁宫送了一筐枇杷,说是岭南进贡的,统共没多少,他把自己的留给了皇后。”
桩桩件件,单看都不算什么,可攒在一起,便让人不安。
这日傍晚,时文渊在府中书房召见了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赵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士说话慢条斯理,时文渊将那些回报摊在桌上让他看,赵先生看完,沉吟片刻,道:
“相爷是担心,谢统领与皇后走得太近了?”
“不是近。”
时文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你想想,一个正当壮年的禁军统领,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整日围着一个女人转,那个女人还是皇后,他图什么?”
赵先生思忖一番,察言观色道:
“相爷的意思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时文渊的声音冷下来:
“这种人,要么不用,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严了,才回身道:
“相爷心中可有人选?”
“禁军副统领,赵奎。”
时文渊道:
“他跟了我十几年,忠心耿耿,本事也不差,只是谢云深压着,他一直上不去罢了。若谢云深没了,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禁军统领。”
赵先生点了点头,又问:
“那谢统领...怎么个没法?”
时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通敌。”
他吐出两个字。
“北狄那儿有些旧账可翻,弄一封密信,塞进他私宅的书房暗格里,再让赵奎带人去搜,人赃并获。刑部那边,有几个是我的人,案子到了他们手里,谢云深便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赵先生想了想,道:
“此事需得缜密,伪造的密信、经手的人、搜出来的时机,一环扣一环,不能出半点纰漏。”
时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正因如此,老夫才找你。”
第63章 假死
赵先生躬身:
“属下明白。”
他叹息一声, 大着胆子感慨道:
“陛下日渐消瘦,成日缠绵病榻,皇后娘娘小产后体虚尚在调理, 可怜我戊朝江山,竟无一位皇嗣能承袭,将来怕是只能为皇后娘娘在旁支的几位王爷的子嗣中择选过继之人, 立为太子了。只是不知, 若真到了那一日, 会否江山动荡、时局不安呐。”
“不仅如此,陛下身强体健、年岁又轻,怎地就忽然重病不起、朝政难闻, 甚至连娘娘足月小产也颇为蹊跷。属下斗胆, 心中总是存着疑影, 眼下内忧外患,怕是幕后有人在推动啊。”
时文渊听了这话, 眼底划过一瞬的怒意,随即愤慨道:
“只要老夫活着一日, 那等贼人奸佞,就别想算计侵吞戊朝的天下, 更别想伤了老夫的女儿!”
眼见时文渊如此激动, 赵先生自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免得宰相更加忧虑, 只好默不作声。不多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些为难,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道:
“相爷, 其余一切属下自会安排打点,只是属下听闻,这谢云深与皇后娘娘关系不浅,若是他倒了,皇后娘娘那儿会不会...”
提及爱女,时文渊平静下来,闭了闭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赵先生想,相爷定然是在挣扎的。良久,时文渊缓缓睁开眼睛,到底还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