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7)

  “舍小保大,老夫也是无奈之举,正因为考虑到谢云深和徽儿的交情,老夫才没有要了他的性命。等到时候此事办成,老夫自会安排他远远离开镜州,不死便是了。”

  赵先生垂眸称是,天下间无人不知时文渊是个忠臣慈父,拳拳爱女之心,竟连国事都可以为女儿思虑退让,可见传闻之真。他抬眸撇了一眼,见时文渊仍旧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他不再去探究丞相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恭敬站在原地。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书房的灯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交缠的、枯瘦的藤。

  赵奎是时文渊早年救下的一个落魄武人,对其有救命和提携之恩,忠心耿耿,且野心勃勃。他早已不满谢云深压他一头,更忮忌谢云深得皇后青眼,此时得到上面的暗示和许诺,赵奎兴奋异常,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利用职权,悄悄更改了部分宫禁巡逻路线和交接记录,制造了几处不起眼的漏洞。随后,又设法弄到了一封盖有北狄王庭印记的空白羊皮信函,模仿谢云深的笔迹,写下几行暗含宫禁布防的内容。最后,他买通了谢云深身边一个贪财好赌的亲卫,将这封密信偷偷塞进谢云深宫外的私宅书房暗格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窗事发”。

  然而,赵奎不知道的是,他的举动,并未能完全瞒过谢云深。谢云深统领禁军多年,对麾下将领和宫中动向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赵奎近期的鬼祟早已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只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眼见时机似乎成熟,这夜,赵奎准备一举告发,偏巧时徽予在宫中收到了谢云深递进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寥寥数语,提到了赵奎的异常,以及自己私宅的位置和书房暗格所在。

  时徽予看完,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陷害忠良,构陷通敌,这是要将谢云深置于死地,而能在禁军内部安排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谢云深不能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她,护着她,更是因为他是此刻宫中,她唯一可以真正信任的依仗。她必须救他,但如何救,需得细细地想。若是直接揭穿赵奎的阴谋,或许快速,可如今证据不足,且会打草惊蛇。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危险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将计就计。

  她立刻秘密召来了陆子卿,屏退左右,只留下引珠在门外守着。

  “陆院判,本宫需要一种药,服下后能让人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真的死亡。”

  陆子卿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她:

  “娘娘,此等药物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没有回天之力,且微臣从未...”

  “本宫知道凶险,也知道你可能没有现成的方子。”

  时徽予打断他:

  “但本宫需要它,且是立刻便需要,不过你放心,本宫向你保证,这药我拿来并非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救人,救一个不该死的人逃过死劫。陆院判,本宫只能信你,你精通药理,博览群书,一定有办法。”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陆子卿,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恳求。

  陆子卿心头巨震,他当然明白皇后口中的救人意味着什么,也隐约猜到了要救的是谁,宫中近来暗流汹涌,谢统领处境微妙,他并非毫无察觉。

  沉默良久,他喉结滚动,最终缓缓跪下:

  “微臣,愿尽力一试,但此药古方残缺,药性难控,需根据用药者体质调整,且假死时间难以精准,醒来后也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娘娘需三思。”

  “时间紧迫,顾不了那么多了。”

  时徽予扶起他道:

  “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你列出单子,本宫让引珠去太医院和内库寻,若没有,本宫再想办法。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陆子卿看着皇后苍白的脸,终于重重点头:

  “微臣领命。”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对时徽予和陆子卿而言,都是煎熬,陆子卿几乎翻遍了太医院所有珍稀古籍和私人医札,反复推演,终于拟定了一个极凶险的方子。药材找齐后,他不眠不休地守着火炉,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时徽予约谢云深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处废弃的观星台阴影下相见。两人只有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时徽予将一个密封的瓷瓶塞进他手中,语速极快:

  “此药服下,可假死脱身,但也极其凶险。你若信我,便服下,后续之事我来安排,若不信...”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夜色中,她看不清谢云深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握住瓷瓶的手,极其有力。

  “臣信娘娘。”

  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然后,他将瓷瓶紧紧攥入掌心,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时徽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心中却仿佛有一块巨石,压上了更沉重的负担,那是他的性命之托。

  次日,赵奎按计划发难,带领心腹士兵在谢云深私宅搜出了通敌密信,人赃并获,震惊朝野。几乎消息传到的第一时间,时文渊立刻下令将谢云深革职查办,投入天牢,严刑审讯。

  谢云深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坚不认罪,只言自己遭人陷害,然而铁证如山,又有副统领赵奎指证,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三日后,就在刑部和大理寺准备正式定案的前夜,天牢传来噩耗,谢云深受刑不过,又兼急怒攻心,于狱中暴毙。

  消息传来的时候,时徽予正在侍奉解游服药,手中药碗“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引珠连忙扶住她,眼中含泪。

  “娘娘...”

  陈瑾年在一旁低声劝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时徽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她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本宫...想去看看他。”

  以皇后之尊,去天牢吊唁一个罪臣,于礼不合。但最终,或许是念及谢云深曾数次救驾有功,时徽予获准在谢云深的遗体于义庄暂时停放时,乔装前往一看,略尽哀思,只是不可让旁人知晓。

  黄昏,残阳如血。

  时徽予只带了引珠和两名谢云深旧部,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出了宫门,来到城外那处荒凉破败的义庄。义庄内阴冷潮湿,弥漫着腐朽的气味,谢云深的“遗体”停放在最里面一间空屋的草席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看守的衙役早已被提前打点好,退到了远处。

  时徽予让引珠和侍卫守在门外,独自一人,缓缓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支白蜡烛在角落里默默燃烧,跳动的火苗将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她走到草席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白布下那隐约的人形轮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义庄特有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奇特药草味。

  她没有掀开白布,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药效,该过了。”

  话音落下,白布下的人形似乎轻微动了一下,一只苍白有力的大手从白布边缘缓缓伸出,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传来冰冷的温度,以及他真实的脉搏跳动,时徽予浑身一震,这一次,竟有些劫后余生的后怕、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真的信我。”

  她哽咽着,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谢云深有些苍白的脸。他脸上还有受刑后的淤青,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她,嘶哑道:

  “臣说过,信娘娘。”

  就在这时,义庄外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压抑的呼喝与惨叫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时徽予神色一凛,谢云深迅速将白布重新盖好,只留一丝缝隙呼吸。

  “开始了。”

  第64章 旧案

  时徽予擦去眼泪,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两名侍卫紧张地握着刀柄, 远处火光隐隐,杀声阵阵,那是谢云深提前安排好的旧部势力。

  赵奎等人此刻正得意忘形着, 他们发动了迅猛的反击, 目标直指赵奎及其党羽。赵奎正在自己新得的统领值房里做着美梦, 便被破门而入的谢云深旧部乱刀砍死,他那些正在各处岗位耀武扬威的心腹,也大多在猝不及防中被制服或斩杀。

  一夜之间, 禁军中的乱党势力被连根拔起, 少数漏网之鱼也魂飞魄散, 再不敢露头。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意图掌控禁军谋逆的副统领赵奎,最终盖棺定论, 是他伪造证据,陷害忠良, 也是他妄图清洗异己,独掌宫禁大权。

  至于赵奎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 可惜死人不会说话, 那些被清理掉的官员,在文书上也只会是附逆赵奎的从犯。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驱散义庄的阴霾时, 城内的厮杀声已然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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