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5)

  时徽予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

  “至于沈氏,暂时不必处死,关押起来,严密看守,但要让她知道,她弟弟还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

  引珠虽满腹疑惑,却不违逆,随即躬身应下:

  “是,奴婢遵命。”

  时徽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沉默着。她救沈氏的弟弟,并非出于纯粹的仁慈,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和一个心有牵挂的棋子,哪个更有用,她还是知道的。

  兰芝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等了很久,牢房不大,三面是冰冷的石墙,一面是拇指粗的铁栏,墙角堆着一小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头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反反复复,她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日夜。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她以为自己会怕,可从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怕死了,她只怕死之前,没能拉那个女人的命陪葬。

  可她苦心谋划的刺杀没有成功,那个叫谢云深的禁军统领挡在了前面,她甚至连皇后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失败了,一切都完了。她闭上眼,等着那扇铁门被打开,等着刽子手端着毒酒或白绫走进来。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饭倒是每日都有人送,一碗冷饭,一碟咸菜,一碗水。她起初不吃,可饿了两天,胃里像火烧一样,她还是端起来用下,吃了却又后悔,觉得自己没用,连死都死不利索。

  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是还不想死,她还有弟弟,那个被送去善堂的弟弟。她不敢想,想了怕自己会哭,自从爹娘死了之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眼泪换不回爹娘的命。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兰芝猛地抬起头,只见铁栏外站着一个宫女,穿着体面,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宫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包袱从铁栏底下塞了进来,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兰芝盯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寻常的青布,打着个结,她解了几次才解开,手指在发抖,里面是一只旧荷包,针脚粗糙,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看见那只荷包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是她做的。

  十三岁那年,她学了没几日针线,想给弟弟做只荷包当生辰礼,绣工丑得不能见人,弟弟却喜欢得不行,日日挂在腰上,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再也没有见过弟弟,也没有见过这只荷包。

  她以为它早就丢了,可它被一双陌生人的手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这只青布包袱里,送到了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兰芝将荷包攥在手里,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死死逼回去。

  又过了几日,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捧着干净的衣裳和一盆温水来到了兰芝的牢房。

  “沈姑娘,皇后娘娘要见你。”

  嬷嬷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停下。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扇半掩的窗。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一只白瓷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迎春,黄灿灿的,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该跪着,该磕头,该说些感激涕零的话,可她说不出口。

  时徽予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兰芝。这个女子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像一棵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

  引珠站在一旁,替时徽予斟了杯茶,便退到门口守着。

  “沈妙云。”

  时徽予开口,声音不高,沈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你弟弟的事,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他如今在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寄养,姓改了,籍贯也改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谁。那户人家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夫妻俩没有子女,会待他如亲生。他如今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

  沈妙云的眼泪又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本宫留他性命,给他一条生路,并非本宫仁慈,只是觉得,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你的恨,本宫明白,但你的方式太蠢,除了搭上你自己的命,也让你弟弟彻底成为孤儿,毫无用处。”

  沈妙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报仇,可真正的仇人,或许并非坐在你面前,而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律法,罗织罪名,让你家破人亡的人。你的恨,用错了地方。”

  沈妙云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徽予,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

  “那些人,是谁?”

  时徽予没有回答。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看着你弟弟平安长大的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能真正触及到那些人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的忠诚,从此只属于本宫一人,你过去的仇恨,需化为刀刃,指向本宫所指的方向。”

  沈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缓缓俯下身,以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沈妙云,愿为娘娘效死,此生此命,但凭娘娘驱使。”

  时徽予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没有多少得色。

  “起来吧。”

  她道:

  “引珠,带她下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从今日起,她跟着你。”

  引珠应了一声,走过来扶起沈妙云。她站起身时没有再看时徽予,只是低着头,跟着引珠往外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风已经悄悄吹进了宫墙,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枝头萌出了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只是这宫廷深深,又有多少新生的希望,最终会湮灭在更深的阴谋。时徽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选定的路,已无法回头。

  最后一场倒春寒,挟着冰冷的雨丝笼罩了整个皇城。这场寒雨,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解游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彻底推向了深渊。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嗽加剧、痰液中甚至带了血丝。太医轮番值守,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年轻的帝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朝会自然是无法举行了,政务文书如雪片般堆叠在御书房的外间,起初解游还强撑着,让陈瑾年将最重要的几份念给他听,他再口述旨意,由时徽予代笔,可很快,连这点精力也难以维系。

  边境尚有烽烟,国内亦有多处亟待处理的政务,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代行政务。

  第62章 国丈

  时徽予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候在龙榻边, 她本就因小产而身形单薄,如今更是清减,常常红着眼眶, 却强忍着不在解游面前落泪。这份尽心侍疾的深情,通过宫人的口传遍宫廷,甚至飘向了宫外。

  渐渐地, 解游昏睡时间越来越长, 陈瑾年便习惯了将奏折告知皇后, 时徽予姿态放得极低,可奏折中的意见却思路清晰,显得格外得体周全。几次下来, 连陈瑾年这样见惯风浪的老狐狸, 也不得不暗赞皇后娘娘聪慧。

  光有孝贤的名声还不够, 时徽予明白,想真正掌控局面, 必须有自己的势力和威望。

  解游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 而林宜华这个被皇后带回的民间医女,却凭借一手高超的医术, 让皇帝的病情的到了控制。由此, 时徽予在部分臣子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毕竟, 陛下还能维持,多亏了皇后娘娘。

  又过两日, 解游从昏睡中短暂清醒,时文渊等几位重臣被紧急召入寝宫听旨,他们匆匆赶入乾元宫, 看到的景象却令人震颤。

  皇帝虚弱地靠在龙榻上,需要陈瑾年附耳倾听才能勉强分辨,皇后则端坐在龙榻一侧,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摊开着几份奏折摘要。她微微倾身,仔细聆听皇帝的只言片语,继而提笔在笺纸上写下来。

  “陛下是说,北境裴琰将军所请的追加冬衣和部分军械,准了,但需户部与兵部协同,仔细核对数目,分批拨付,以免途中损耗或被克扣。”

  “至于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陛下之意,着时相总领,户部、工部协理,务必安抚灾民,抢修堤防,所需钱粮,由内库先拨付部分应急。”

  时文渊垂首听着,顾衍之和秦太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皇后此举,在皇帝病重无法理政的特殊时期,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悄然涉足权力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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