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浑浊的仰光河,河对岸就是他刚才出发的仰光市中心,城市的心脏。
辉煌与腐朽,不过一河之隔。
下船后,余邱凛再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信号标识跳了一下,停在那个久违的“E”旁边。他避开围上来揽客的三轮车夫,目光持续扫视人群。随后,他在不远处找了找他安排人开过来的那辆黑色丰田,认定车子停在了指定位置,他才放心地沿着坑洼的道路往镇子深处走去。
余邱凛找到一间蓝色铁皮棚屋停住,旁边有不少当地的小孩好奇地打量着他。发现他注视的目光后,他们会灿烂的跟他挥手打招呼。余邱凛跟他们笑了笑,但没有上前跟他们搭话。
门内,听到敲门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打开门,警惕地盯着他。
“你好,之前是我在找你。”
余邱凛步子朝里挪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他指了指信封,压低声音,“这是见面礼。”
女人目光紧紧地望着信封,没有移开。
信封里面是一千万缅元。这对于贫民窟的人来说,这是他们2年的生活费。
女人让他进了屋子后,接过信封。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屋子有种相形见拙的局促,里面家具很少,每样都缺胳膊少腿的。大部分生活用品看上去年代已久,就连不锈钢的锅碗瓢盆上都打着补丁。玛雅走到做饭的灶台,从灶台深处摸索着。
最角落处,一道破破烂烂的床单自上而下悬挂着,清脆的笑声从床单内传来。余邱凛寻着声音,定睛一看: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透过床单的洞洞在偷看他。
余邱凛朝她们点头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他昨天买的一袋子零食、两个粉色的发卡。他蹲在了地上,朝她们两招了招手。
两个小女孩见到糖果眼睛都直了,掀开帘子,像小鸡崽们似的围了过来。妈妈跟她们说了什么,她们从余邱凛手里拿了糖果和发卡,害羞地跟他说了句很生疏的中国话:“谢谢。”
余邱凛瞪大眼睛,朝她们两竖起了大拇指。
她们两更开心了,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缅甸语,逼仄昏暗的房间里都是她们快乐的笑声。
玛雅抱着一个看不清外观的铁盒里翻出几张纸,走了过来。
余邱凛大概研究了一下,里面有梭乌死亡证明,还有他的工资单和工时记录。
最关键的,是老陈给她的录音笔里,有最新的录音音频。是老陈出事后,她偷偷录下的。
“你朋友那天出事后,他们又派人来了。”玛雅指着录音笔,用很不标准的中文向他解释“他哥哥又找他们要了一笔钱,我按照你朋友教我的办法,录下来了。我这里只剩下这些东西了。你朋友的事,实在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余邱凛松了口气,真诚地看着她。
“你已经很勇敢了,谢谢你。我们俩的对话,今天也全部录下来了,你留好。如果我晚上没有联系你,那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俩谁都可以。他们会跟你打电话的,这是他们的照片。”
他从自己的手机翻出施朗和哥哥的照片,递给了她,再三叮嘱:
“所有东西一定要留好,不要相信他们的人,也不要相信梭通。有他拦着,后面赔偿的钱你也得不到。现在,你再把你丈夫出事那天所有经过说一遍。”
余邱凛同时打开了两支录音笔,放在桌上做现场录音。
玛雅对着录音笔,开始用缅甸语解释丈夫去世的前因后果。说道丈夫一去不回时,哽咽得好几次说不下去。两个小姑娘看到,围过来抱住了妈妈。
余邱凛安静的注视着,没有催她,只是等她平复情绪后,把全部的证据都录了下来。
最后,他把所有证据都用便携扫描仪做了扫描和上传,又帮她把证据一起藏起来了,拍了几张照片,分别发给施朗和余齐。
就在照片缓慢地转动时,门外突然传来摩托车声。
玛雅脸色煞白 “他回来了!”
余邱凛一听,迅速拔掉设备,将U盘塞进了口袋。最后,他郑重其事地把他的私人手机塞给了她。
“拿好,这是我自己的手机,等我跟你联系。”
有条不絮地安排完所有事情后,余邱凛背起包就往外头走。一个又黑又高的缅甸男人冲了进来。
“你是谁?来我哥哥家做什么?”
眼看着他已经掏出手机拨电话了,余邱凛拔腿就跑。
他冲到村口,插钥匙,启动了那辆黑色的丰田。车子猛地调转方向,朝着人声鼎沸的达拉主集市冲去。
这条路他昨天走了三遍,他知道这里很热闹。
后视镜里从项目公司跟着出来的车,跟鬼一样再次出现在这里。
前面还有两辆摩托车,每辆摩托车上都有两个人。
他咬了咬牙,猛地右转,冲进了镇子里。
他心跳跳得生疼,手也在微微发着抖。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从后面加速超了上来,车头对准了他的车屁股。两台摩托车,一左一右试图逼停他。车身开始剧烈地抖,他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正当他以为与他们拉开距离时,路中间有几个小孩过马路。
余邱凛心脏几乎要跳出嗓眼了,他本能地将方向盘打朝左边打了过去。这么一打,车子正好迎面左边撞上了要逼停他的摩托车。尖锐地刹车从窗外传来,余邱凛担心对方出事,连忙踩了刹车。
可后面紧追不舍的丰田避闪不及,带着巨大的惯性“嘭”地撞了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车身失控打滑,被强行推到了逆行车道上。
“滴!”
低沉的鸣笛声和尖锐的刹车声,在空中如惊雷般响起。
迎面是一辆装着砂石的重型货车,余邱凛眼睁睁看着卡车撞了上来。他的大脑突然空白了。
他听到了巨大的撞击声。
车子被甩了出去时,他下意识护好自己的左手。他还记得医生的提醒,不能再让这只手招罪了。
“哐当!”车身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停下。
他躺在翻到的车子里,无法动弹。车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报警,外面全是尖叫声。他摸了摸脑袋,手指摸到一股黏糊糊的湿,耳朵里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他感觉滚烫的东西从鼻腔里流出来,流进了嘴里。
变形的车窗外,有人伸进手来,似乎在摸车门。
“死了吗?”
对方说得很标准的中国话。
“不知道,全是血,车门打不开了。”
“打不开也要开!救护车来之前,把证据找出来。”那个声音很愤怒。
“温敏航害人的…证据…都已经传走了。“他张嘴时,感觉有什么顺着鼻梁流到眼窝里,把他的视野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我…劝……劝你们想清楚。你们替温敏航…卖命,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像对待那个贫民窟的那个工人一样,把你们也当无名尸…处理了吗?你们今天害死…我,明天死的……就是你们了。”
“竟然还没死,这小子命真大。妈的,还把我们的人弄伤了。”
“你也是真硬骨头。舒服的办公室不坐,高层不当,钱不要,非要跑来找死。”
他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疼。仿佛有人拿锤子,在用力锤着他脑髓。
“找到了。”
车外有人在激烈的对话,他的耳朵已经不太灵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很远的地方涌出来的。
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往下淌着,他感觉到自己身体越来越冷。
恍惚间,他想起昨晚没说完的话--
“我怎么会嫌弃你。小鸟,你等我回来,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那是他藏了很久很久的话。
是离开麓城前,想告诉她,又担心自己回不去,害她空等的话。
还好,昨夜信号断了。
他舍不得让她等。
等待太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改文时,我一直在听《世界之外》里的《尘间雪》。这首歌我第一次听时,这个故事已经写到尾声了。听到歌词,觉得很像余邱凛的心声。
预告一下:今天双更,第二更在中午12:00。刚刚把后面的文全部导到存稿箱了,发现要到11月中旬才能完结为了让你们不要挤牙膏追文,我后面会不定期给大家双更的哈。
PS:后面的剧情是全文的精华了,不要错过啦。新书推文暂停,让大家先沉浸式追文。
第110章 手机备注里的她
悬水村晴了一天, 今天又开始下雨了。
关朝夕今天眼皮起跳了一天,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这场雨,打乱了她的计划。让她手机信号又没了, 她没办法及时联系施朗的人。
关朝夕原计划里, 今天等杨志远一回村就立马说服他。然后, 安排他们一家人分批出村。她昨日老老实实挨了施朗至少二十分钟的骂, 就是让他给他们安排今天接他们出村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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