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外头一下雨,所有事情都变得不可控了。
更不可控的是,温冉安排的人变多了。
村长告诉她, 有两辆陌生的车在村口晃悠了一天了。
她也不知道施朗给她安排的人, 到时候能不能甩开这些牛皮癣。
“回来了!我爸爸回来了!”
傍晚时,杨意禾激动地朝屋子里喊了一声, 关朝夕和韩骏同时一起站起来, 迎了出去。
只见雨幕里,一个佝偻的身影, 穿着雨衣一瘸一拐地踏了进来。他进屋前脸色就不好, 进屋后见到陌生的面孔,淌着雨水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让他们进来的?”
他越过他们俩,连雨衣都没脱,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质问。
杨意禾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张嘴。
关朝夕主动迎了上去, 嘴还没张,他就指着她鼻子道:“滚!”
冰凉的雨水,夹着寒气溅到了她身上。空气里的温度如置冰窟。
“阿远, 人家姑娘等了你好几天了,还陪着--”
杨奶奶动了动,韩骏想扶她。杨志远大步冲上前, 推搡着他。
“我说滚,听不懂吗?”他厉声呵斥,“离我妈远点!”
敞开的房门,在寒风中来回晃动着。寒气顺着门沿灌了进来,本不暖和的屋子在风中呻吟着。屋子里半空的灯,被大风吹得在堂屋里只晃悠,屋子里忽明忽暗的。
杨志远那条瘸腿拖在地上,踉跄了一下,被韩骏扶住了。他却立马甩开了他的手。
杨意禾直打哆嗦,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关朝夕挡在了韩骏面前,冷静地注视着他。
“你要是没消气就先骂,骂完听我说两句。”
几人都愣住了,只有杨志远怒不可遏地盯着她,他眼底都是血丝。
走进后,关朝夕才看清,杨志远已经和照片里那个神采奕奕的年轻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过杨志远资料,资料里的他应该是开完会,和客户一起在汇报时拍的合照。
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浓眉大眼的,站在人群里,眼神真诚明亮。在一群发福的客户、大领导里,还有一股青涩感。如今他脸上沟壑纵横,头发花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如果不是看过他资料,她以为他已经五十好几了。
看着他,关朝夕心里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你们现在被人翻出来过去那些烂账,是你们自己活该。”杨志远移开目光,“我也不要你们施舍我,我已经不是你们温氏的人了,别他妈想靠钱买断我了。我们之间没得谈。”
关朝夕掏出手机,把她和温敏诗的聊天记录给递到了他眼前。他瞟了一眼,顿住了。
“这是我托我妈妈,帮我打听的在麓城入学的条件。这所学校的师资力量在麓城是最好的,蝴蝶可以作为插班生过去,入学的事你都不用担心。虽然我们家破产了,但是我妈妈有自己的资源。这是她最好的朋友,信得过。你出去的工作,也不用担心。我在新加坡有一家公司,我丈夫的公司可能你也知道,温氏的股东之一,施氏。或者,你想在麓城也可以。温氏马上就会是施家的了,建材公司、投资公司、EPC公司,你想去哪个,在哪个城市哪个国家,我都会让他们给你留位置。”
关朝夕的声音很坚定,又很平静,在飘摇的风雨中让人莫名的心安。
杨志远终于反应过来,她不是温氏的人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是施氏的人?你叫什么?”
“忘记自我介绍了。”她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
“关朝夕,观筑城建董事长关钧的大女儿。可能,您跟他打过交道吧?我翻过我爸整理的证据,缅甸隧道的项目一开始是要用观筑材料的。温氏让观筑算过造价,被我爸爸否决了。我看邮件复印件里,有您的回复,是您建议用观筑材料的。”
说话间,关朝夕从手机里翻出她保存在手机相册里的证据,放大给杨志远看。
杨志远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在开口,声音虚了很多。
“你...你想干嘛?”
“既然你这么不满温氏,我也不满温氏--”
关朝夕抱起双臂,顺手把他身后的房门关上了。阻断了门外的寒气,屋子里终于不再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了,晃动的灯光也柔和了下来。
“我帮你平反,你帮我搞垮温氏。你和奶奶、蝴蝶以后也不用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了,蝴蝶也能有更好的未来。”
他的呼吸突然停了,关朝夕看到他的手在抖。
她知道,这一仗她应该是稳了。
夜里,山里的雨势越来越大了。从乒乒乓乓,到噼里啪啦的,大有要把天空下出个窟窿的架势。
杨家的屋子里,关朝夕和韩骏两人分工极为明确。一个负责确认杨志远提供给他们的资料,一个负责拷贝、存档、上传。
但村子里的信号受到大雨的影响,时有时无的,连回消息都费劲,更难上传到网络了。
俩人只能大眼瞪小眼,干巴巴的守着那一点信号。
直到快十点时,村子里的灯一个个熄灭后,网络才渐渐有了信号。
关朝夕趁着有信号了,督促着韩骏把重要的先上传了。
紧接着,她听到自己的手机开始“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扫了一眼。
是施朗给他们安排来接应她们出山的司机打来的,她赶紧接了电话。
今晚能不能牵制温冉的人,就靠他们了,她不能有半点闪失。
挂了司机的电话后,关朝夕想了想,又跟施朗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可是施朗没有接电话。
她只好跟他发了条微信:
朝夕:「已经都搞定了,回去了请你吃大餐。」
发完消息后,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微信,手指划过余邱凛微信时,停住了。
他们俩最后一次对话,停在今天早上。
昨夜他们信号断了,她只能回去睡觉了。早上趁着有信号时,她跟他发过消息。
朝夕:「余总,昨天答应要当我导游的事,说话算话啊,等我忙完后就来。」
小余:「。。。别闹了,这里不好玩。」
朝夕:「我又不是来玩的。」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复过了。
“啧,这小孩怎么越长大越来越别扭了。”
关朝夕轻哂了一声,嘟嚷了一句,目光久久落在他头像上。
犹豫了片刻,她脑海又想到了他昨夜没说完的话。
心里的执拗,又像一把火被点燃了。
突然特别想他,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想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又加班了,有没有吃饭。
她不想跟他较劲了。
从今天起,她要每天查他岗。
她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顺利地拨通了过去,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接通的那瞬间,她心跳没来由地突然加快了。她扬起嘴角,清了清嗓子:
“咳,余总现在越来越大牌了啊,消息都不回了啊?”
电话那头是沉默的,但有呼吸声漏了出来。
关朝夕敏感地辨认出--
那不是他的声音。
她心陡然沉了下去,手指快速地捏紧了手机。
“你是谁?”
“他出事了,对不起,是我害了他。”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着蹩脚的中文,慌张的不得了,就像是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
关朝夕后背突然冒出了冷汗,她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质问对方:
“你是谁?”
“我是玛雅,他今天来找我问我丈夫的事了。但是他被我丈夫弟弟发现了,他走之前把手机给我了。”电话那头的人在发抖,声音很小,好像生怕被人发现了。
“他给我交代了好多事,好像是知道自己要出事,走的时候把证据都留在了我这。他是好人,我能帮他的,就是把证据藏好,还有他们来找我的对话我也录了。你记得要让他哥哥来找我取走。”
这小子果然得多查岗,太招蜂引蝶了,一查就查出问题了。
她才不信。
“你是小偷?还是温敏航的人?”
那瞬间,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胃里好像有只手在搅动着胃液。疼得她脸都白了,她深吸了口几口气,才让自己声音是冷静的。
“你们有什么事来找我,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我不是,他们的人又回来过了,要挟我不准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听弟弟说,他死了。他车子被货车撞废了,车子全部变形了。救护车来时,他已经瞳孔都散了。”
她感觉自己四肢瞬间脱力,膝盖发软,浑身泛起一层寒意。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模糊遥远。
这肯定是假的。
是温敏航故意吓唬她的。
他怎么会死呢,他爸爸就是出车祸死的啊,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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