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屿明知道,林之行不是傻白甜,尽管她偶尔戴起眼镜心无旁骛盯屏幕的样子,很像个老实的书呆子。
看来不必迂回曲折,费力证明肉欲也可以是爱之组成部分。
章屿明这晚单纯是去吃饭,见林之行在饭桌上跟别的男同事说说笑笑,一杯白酒说干就干,唯独对他客客气气,视而不见。
他留意到她,纯属雄性生物的好胜心。
散场时,有人呼朋唤友赶赴第二场,有人不胜酒力直接搭车回家。唯独见林之行往办公室走。穿了大衣,冷风里却裸着一双小腿,踩一双细跟红底高跟鞋,难免摇曳,却走得很稳。
她果然是酒量好的。
所以再多喝一杯也无妨。
那晚她一身灰,可鞋底那一点红格外触目。不知怎的,章屿明觉得那红色有种特别的意味,仿佛在不动声色处卖弄风情。
于是他不由自主,随她走回办公室。路上甚至回头数次,怕被同事撞见,以为他猥琐尾随。
但他也只为她点了一杯热红酒。
“小看我?”红酒经过加热,放入丁香肉桂,已毫无酒精威力,和枸杞黄酒一个意思。林之行这晚不过喝了几杯白酒,清醒得很。
“君子不趁人之危,我不是君子,也不会灌你酒。”他一本正经,将酒杯推过来,“别看最近温度不低,但南方湿冷,当心寒气。”
“婆婆妈妈。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穿秋裤。”林之行借着一点其实早消散的酒意,接过酒,碰到他的手。
说真的,章屿明的确有种奇怪的魅力。要不是顾忌同事这层关系,她大概会直接亲上去。
“别喝太快,会更醉。”章屿明似乎看穿她内心台词,拍拍她肩,哥们儿一样。
林之行住W酒店,距公司仅几站地铁,又够时髦,年轻同事出差都爱住这里。尽管这不该是商务人士的选择。房间显眼处坦然放着安全套,包装上醒目的几个字,“Got lucky”——如果你走运的话,大概用得上。
林之行这晚算是走运吗?
很久之后她都无法回答。
落地窗外一片漆黑。她没拉窗帘,因为房间悬在几十层楼高空,虚空之中无人窥探。远处一片滩涂,勉强可称之为大海。忽略并不悦目的货轮与塔吊,便可骗自己说是绝美海景。
如果那晚一切都发生了,也倒罢了,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仿佛临时充饥的速食面,饥饿时是无上美味,但没人会日思夜想。
正因什么都没发生,才令人心猿意马,心痒难耐,心思虚浮。
两个人睡一觉多容易,偏偏这晚喝完热红酒,他就送她回到酒店,叮嘱她让前台送蜂蜜上去。
热蜂蜜水解酒最快。
讲真,林之行没想到他这个人是走温情路线的。
那晚她辗转反侧,第二天走廊里遇到,他在眼下比划一下。她知道是在说她有黑眼圈。
“没睡好?”他问。
“昨晚没吃饱。”她扬扬手中的化妆包,“等下和老板出门开会,不得不粉墨登场。”
林之行未必有言外之意,章屿明却听者有心,喉结不由滚了一滚。
一晃,已是一个月后。其间林之行偶尔会想起章屿明,但也只是偶尔,两人本无交情,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不算什么。圣诞前夜,林之行见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不是精美餐桌或热闹派对,只见孤零零一颗圣诞树,小小的,衬着白墙。
怪可怜的。
她忽然心中一动:不知道这时候他在做什么?
但也就是想想罢了,她没去问他。午夜时分,她收到他大概是群发的一句Merry Christmas,她想了半天,回复同样一句话。
说别的什么好像都不妥。
再见他,是新年第一周工作日。章屿明日常在香港,每月到北京工作一周,以便与各部门更加高效地协同。可林之行与他分属不同业务,没什么机会交流。连办公区也相隔甚远,偶遇都难。
下午她聚精会神工作时,忽然有人站在工位隔板旁,只露出头:“Hi. ”
林之行心中微微激荡,但抬起头时早一脸平静,推推眼镜:“欢迎章总。”
林之行戴眼镜的样子,不知怎么有点诱惑,章屿明差点伸手摘掉那副眼镜。
当然忍住了。两个人其实没什么话要说,就这样笑着看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先回去工作。”
林之行点点头,挥挥手,招财猫一样。
放下手,林之行觉得好笑。都是精刮圆滑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呆。
快下班时,林之行毕竟心中不定,上到他那层楼办公区,随便找了个问题和IT 同事闲聊。余光扫向他那一侧,看到一个格外活泼的影子。
隔得甚远,林之行似乎都闻得到香水味。
D司招聘,在市场上是出了名的颜控,除了要看学历与工作经历,外表也是加分项。尤其秘书里,甚至有多位退役空姐。坊间闲话说,D司投资业绩未必最佳,可员工颜值绝对市场第一。
Sicilia又是里面格外活泼的一位,活泼到任何场合都很难忽略她。这会儿也是这样,Sicilia的笑声穿越整层工区,林之行见有人悄悄皱起眉。
林之行轻轻白那边一眼,脱口而出“吵死了”,好在IT同事朴实认真,又是绝对直男,只建议换去会议室继续讨论。换个八卦的人,说不定便会察觉林之行到底在烦什么。
那天林之行下班格外准时。公司不打卡,但平常她总八九点钟才离开。这天不到六点就进了电梯,因为不想遇到章屿明和Sicilia一起出门。那多尴尬。
眼不见为净。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层,同时叮一声的是她的手机。章屿明发来没头没脑几个字,“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跌下去那颗心,又弹回来,像蹦极那根绳子上下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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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河豚白子(2)
林之行让他先去,自己回家洗澡换衣服,赶到餐厅,却见章屿明不是一个人。
她刚进门,同事程阳先热情迎上。程阳是章屿明下属,刚进公司不久,对任何人都十分谦恭,称呼所有人,都要在姓氏后加个“总”字。
“林总你来了。”“你看想吃什么?”“可以喝点白酒吗,不喝?好的好的。那茶呢?睡不着?椰汁怎么样?”
“没关系,啤酒就可以了。”林之行忙说,怕程阳继续热心建议。
这晚章屿明和林之行话都不多,程阳仿佛担心场面冷掉,于是更是嘴巴不停,将言语之间所有空隙填满。
林之行不爱啤酒,这种情形之下也不知不觉喝了两听。
直到程阳起身去洗手间,三人行总算有个可以喘息的间隙。
见林之行板着脸,章屿明解释:“刚要出门,正遇到他,没来得及撒谎,只说要跟你吃饭。他说跟你也很熟,一定要来买单。”
林之行笑笑,“很熟”当然谈不上,程阳只是一心上进,上司不常在北京,他担心没有存在感,想要鞍前马后挣个好印象,也是人之常情。
“你的员工,你说了算。我没意见。”其实哪怕他带个女同事来,林之行也没办法甩脸色。说到底,他们只是非常不熟的同事而已。
“况且我想,你也不一定在意是不是就我们俩。”
这话什么意思,林之行一时没听懂。
两听啤酒,不足以让她醉,可这晚虽酒不醉人,她却格外心痒。
事后分析,大概Sicilia无意之间介入其中,格外激起林之行的征服欲。一颗心跌跌荡荡,这感觉让人上瘾。
林之行忽然伸手,隔着桌子拿下他的眼镜,“怎么今天戴起眼镜?”
“以前也戴。你没留意过我。”
她抬头看看他,“也好看的。”
“总有人喜欢斯文败类。”
林之行脸红。她没忘记上次喝热红酒时随口打趣他的话。
事后想想,她和章屿明之间就是这样,其实句句都是玩笑话。既然是玩笑,无论多么过界都没关系。
可当时没时间想这些。
她忽然忸怩,大概格外脸红起来。他忽然隔桌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脑后,林之行不由自主俯过身。
烧肉店的桌子又小又窄,恰恰好可以让他亲过来。
旁人大概认为这对男女十分讨厌,林之行却觉得心中轰然一声。
时间很短,因为程阳很快回来,没察觉任何不妥,仍活泼地说个不停,维持热闹场面。
大概也就一两秒钟,两人立即恢复庄重。
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林之行想,偷情原来是这个滋味。也许未必因为对方多么特别,可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实在过瘾。
她决心不再嘲笑网络上那些偷情被抓站在空调外机上的裸体男子。
宵夜结束,原本是使个眼色上同一部车就可以的事。林之行猜,公司里道貌岸然的同事之间,这种事说不定不在少数。
老板和秘书,上司与下属,或片刻前正在会上吵架的冤家,都不稀奇。某机构总监勾搭实习生的一句话传为笑谈:这是一个名利场,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