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晚程阳热心到底,请示章屿明:“我已经叫好车了,我们先送林总,再送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的。”林之行忙推脱。
“那怎么行?”程阳不由分说请她上车,自己坐进副驾。
在后座,林之行飞速看章屿明一眼。他耸耸肩,表达无奈。
“程阳是这波新人里面最认真努力的。”章屿明伸手拍拍前座程阳的肩。
“是你教导有方。”林之行不无揶揄。
程阳听了表扬,则更起劲。车子送到林之行家楼下还不够,还要下车目送她按密码进了楼门,才上车离开。
林之行没有立即上楼,回身从楼门缝隙中偷偷看,见车子静静掉头离开。她不由摇摇头,又不是什么恨海情天,怎么就这么难。
***
林之行摇摇头,赶走回忆。那些回忆如今已不重要,除非是作为两人之间打趣的素材。讲起曾如何彼此试探求而不得,无疑是最佳前戏。
就像河豚白子,正是顶级食材。
刚刚烤过被端上桌,蚕豆形状的白色食物。
“不用解释这是什么。”林之行双手交叉,做出拒绝的动作,“我不想听。”
“顶级美味。你真是暴殄天物。”
“有你这个天物就够了。”她拍拍他,算是安抚。
章屿明指责过林之行,说她嘴里说出的情话,越是赤裸裸,越是不用心。
林之行心想,你又何尝不是。
这是两人第一次同游,章屿明对去哪里、看什么都没所谓,只是对吃的格外挑剔。两人之间很多谈话,都在讨论下一顿吃什么。
林之行好像这一次发觉,和章屿明在一起,好像从没聊过什么深刻的事。
倒也不是说男女间一定要看星星看月亮,从文学艺术聊到人生哲学。但两人之间,除了饮食男女,几乎无话可讲,是不是也有点不对劲。
这是两人关系里她第一次有种惶惑感。此前她是觉得,及时行乐也未尝不可。
她忽然有点怕。
“我忍受不了笨女人。”章屿明十分坦白。
美丽笨女人,他不是没有交往过。永远打扮得一丝不苟,出门恨不得要带反光板,首要任务是拍出一组好看照片。一开始倒也没关系,伺候几个月他就烦了,终于当有天女友要求深夜陪她去半岛酒店拍圣诞大片,是压倒骆驼那根稻草。
说分就分,好的时候蜜里调油,分手时他过于无情。
在章屿明的世界里,没有为谁委屈他自己的道理。
这坏品格很快传遍公司,团队不止一人向HR投诉他,人力找他了解情况,他一句“我认为说一个人太笨不是羞辱,只是客观评价”,气得对方暴走,去向老板告状。合规负责人提醒他风格过于激进踩在交易纪律边缘,他回复邮件“如果触犯规则,自有法律法规来约束我”并抄送整个团队。于是又多了一个敌人。
D司文化,一直以温和宽厚闻名,习惯于你好我好大家好,春风般温暖,章屿明这种刺儿头少见,实在惹人讨厌。桩桩件件他的事告到老板那里,老板反而微笑点头:“这些年你们舒服过头,才会团队疲沓像小绵羊,正需要章屿明这样的人。”
不止一次,林之行在和同事的饭桌上听到章屿明的二三事。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交换是常态。可说来也怪,林之行在的时候,次次大家都会提起他。
听别人讲情人八卦,还总是坏话,真是刺激。林之行佩服自己演技了得,从不流露什么。林之行瞒过所有人,证据是时常有人向林之行诉苦,话里话外那个章屿明简直恶贯满盈,品格可疑。
林之行认真听着,不时捧哏,思绪却飘得老远。章屿明在她面前,好像不是那样无情傲慢,甚至有些傻傻的。
或者他是有意装傻。
就像为了哄她吃一口河豚白子,他百般哀求。明知他不过是为了一点恶趣味,林之行还是坳不过,切下薄薄一片,送入口中。
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奇怪的味道,但大概是心理作用,林之行皱皱眉。
“算了,我还是吃点鱼。”林之行放下筷子。
章屿明从不吃整条的鱼,他说害怕看到鱼的眼睛会蹬他。
“矫情。”林之行忍住没说,你倒不怕看到人怨恨的眼睛。
晚餐吃得丰盛,两人决定步行回酒店。餐厅在半山腰,酒店则在山下海边,车行也就几分钟,可要走回去却不近,必须沿着山崖旁的阶梯一路下行。这里甚至没有路灯,章屿明一路举着手机电筒,在林之行身后照着。漆黑夜色里小小一团光,不足以放心下山,不远处海水涌涌,看过去也是黑漆漆茫然一片。
章屿明这个人再糟,绅士风度还是有的。下行阶梯处,他换到前面,“你要摔下来,好歹有我挡着。”
伊豆海边左右无人,太平洋近在咫尺,但初冬并不是看海的好天气。雨一直下着,恐怕将要转为小雪。林之行手指冰冷,伸进章屿明后脖颈处毛衣里取暖。
两人心中同时生出一种相濡以沫的心情。
尽管很短。
大概半小时,便从湿冷黑暗的海边回到明亮处,酒店大堂永恒温暖,暗夜海边的一刻体恤如一场梦。淋过冷雨,要泡泡温泉才解寒,可来不及预约私汤,于是两人只能分头去男汤女汤,其实中间只隔了一道竹墙。
夜深了,这边池中只有林之行一个人。面前便是黑黝黝山野,她忽然有点怕,不由侧耳听隔壁声响,却一片安静。她疑心他已经走了。却忽然听到三声轻叩。
她也轻轻敲了三下。两人像是间谍发报,传递不可告人的秘密。
天气预报有大降温,雨水果然凝结为雪,细密雪粒打下来。淋在雪里,林之行仿佛身心俱空,忽然觉得就这样一无所有也很好。
刚刚将手伸到章屿明领子里取暖那一刻,她忽然觉出了爱情的恐怖。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为爱情吃不下睡不着的日子,她有过,也再不想有。
所以都说,如今男女相处,睡个觉算什么,要彼此开始讨论原生家庭,才算走近一步。尺度最大的,则是一起逛宜家。
林之行看不到他们一起逛宜家的那一天。
雪在沉默中停了,她穿好浴衣出来,在休息区取一瓶冰牛奶,见章屿明已经在按摩椅上睡着。林之行走过去,休息区灯光幽暗,他睫毛影子投在脸庞上,随呼吸颤动,仿佛飞蛾翅膀。她不由伸手摸摸他脸,手却将他冰醒。
“我竟然睡着了。”他有些羞愧似的,“我很少能在床之外的地方睡着。”
其实在床上他也睡不好。林之行半夜醒来,身边无人,他在洗手间,坐在浴缸里对着电脑,灯也不开,屏幕发出幽蓝的光,他像野兽困在山洞里。
“干嘛不开灯,鬼一样。”
他如梦初醒,“怕吵你。”
“怎么了?”林之行问,他脸上映出绿绿红红的光,不断变幻,映得他像个莫测的陌生人。
章屿明好像心不在焉,却还笑着,“做空的一只股正大涨。”
两人从来不聊工作的事,林之行也不多问。想了想,去烧水泡杯茶,放在浴缸旁趁手处。他从键盘上腾出一只手,握住林之行的手,眼睛却还在盯着屏幕。倘若不是他脸上焦虑神色犹在,像站在崖边,林之行不介意就这样吻下去。
但最终她只是拍拍他的肩,回房间躺下。
事后回想,这竟是他们之间最接近爱情的一刻。大概夜半寂寥,再凶猛的动物也要褪下硬壳,露出软肋。
可惜只有短短一瞬。太阳升起,男人女人,又变回刀枪不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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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河豚白子(3)
那晚林之行不知道章屿明是什么时候睡的,总之醒来,他又眉头舒展了,隔着被子环住她,“对不起,昨天我不对。”
“什么事?”
“不该强迫你吃不爱吃的东西。试过也就算了,海豚白子这东西并不好吃。”
“不好吃,但大补?”林之行白他一眼。
他恢复活泼,林之行了解他,大概历经一夜,没有爆仓反而赚了钱。赚钱仿佛多巴胺注射,他不用睡也照样精神,将她环得更紧一些,鼻尖蹭着鼻尖,“对,超级大补,要试试吗?”
“神经病啊你。”林之行用枕头捂住他的脸。两人闹成一团,是隔壁要投诉的动静。
纯粹的快乐是多轻松的东西。就像饕餮之徒,吃得汁水四溢也开心。
不要爱。不要爱。不要爱。林之行最快乐的时候也这么跟自己说。
爱是太过沉重的事。
专程去吃海豚白子的这趟旅程之后,林之行变得沉默。周围同事只觉得这人越发勤恳,每晚都是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的。有人忍不住背后鄙夷,“要往上爬也不必这么拼”。
甚至老板都不忍心,半开玩笑:“之行,会不会耽误你约会?那才是正经事。”
林之行只是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头笑笑:“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