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桐低下头,看着咖啡倒影中的自己,脑海里全是祝念慈过去三年挣扎的影子。
“我本来觉得这种事情她自己跟你说比较好。”姜桐抬起眼,妥协般开口,
“那个酒局你也在吧,念慈当时受伤了,锁骨那块。”
“我知道。”裴以青颔首。
“那是祝道远听到些你调查他的风声后,去找念慈,却意外得知你们分手了。祝道远觉得念慈有山不靠,就跟她发生了争执。
她本来就心力交瘁,被那个畜生这么一推,就撞到了桌角。”
“你安排她去医院后,她不想手术,保守治疗下留了一道疤。”
“后来你们分开,她状态就一直不对。失眠,厌食,注意力无法集中,对声音和光线敏感得厉害。我就强行带她去看了医生。”
姜桐的声音有点紧,“诊断结果是重度焦虑,伴有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本来想带她去瑞士一家专业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但她当时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出门,
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后,她很奇怪得竟然变好了一些。然后就告诉我,她可以出国了。”
“是用了什么药好起来的?还是那段时间换了心理医生吗?”裴以青出声打断。
姜桐想了想,摇头:“没有。”
“后来出国,我没想到她的状态比最开始更差了。刚开始治疗那段时间非常难,她的身体几乎都垮掉了,长时间地陷入呆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鼻尖红通:“念慈还会出现幻觉。”
“有时是看到祝道远,有时是看到林昌东,还有时候,”姜桐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裴以青,
“她会看到你。”
裴以青轻轻点头,他昨天已经体会过了。
“一开始还是你们之间温情的甜蜜,后来她看到的你……应该常常责备她。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裴以青闭上了眼睛。
昨晚在医院,祝念慈将他错认为幻觉时的询问和恐惧。那样的场景,在她过去的三年里,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阮璟年是在瑞士认识的,我很感谢他,在我不在的时候一直陪着念慈。后来他对念慈确实有过追求,我想着她能认识些新人也挺好的,就给他们创造了些机会。但念慈很快就拒绝了。”
“阮璟年其实不想让念慈回国,在她病情稳定后,经常给她灌输回到帝都会让一切重来的观念。”
“说白了就是在精神控制,我当时气坏了,但工作原因,我只在那边呆了三个月,就必须回国了。”
“这次回来,念慈状态本来已经好转很多,我估计是阮璟年昨天又跟念慈说了什么,才会刺激得她……”
姜桐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裴以青桌下的手紧握成拳,青筋凸起。
“她现在有心理医生定时问诊,也在按时吃药。”姜桐看着裴以青难言复杂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些,
“念慈她,也不是故意要推开你。”
“她真的很努力地想好起来。或许一开始是迈不过林昌东的坎,但她既然回国了,就说明她放不下你。”
“所以念慈现在的一切纠结和犹豫,可能都是因为她病了。”
“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等她好点了,愿意告诉你时再亲口对你说吧。”
裴以青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沉重:“好。”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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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噩梦
◎“我一个人睡不着。”◎
裴以青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推开病房门时,晨曦正好,光线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抬眼望去,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祝念慈已经醒了。
可能是护士把病床摇了起来,她安静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树。
在阳光的映照下,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些,看起来还有几分微弱的生气。
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在初春微风中微微抖动的白花,带着一种破碎而坚韧的美。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裴以青先移开视线:“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着裴以青把食物放在桌上,祝念慈问:“你去哪儿了?”
“去买早餐。”
他如实回答,“医生说你醒来需要吃些清淡易消化的。”
祝念慈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在了桌上的粥和小菜上,看了几秒,又固执地望向他。
“我怎么了?”
裴以青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斟酌着用词,尽量想用最平和,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你昨天傍晚在公寓楼下晕倒了。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祝念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抓着被单的手又松开。
“我不想在医院。”
“那就回家。”
“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裴以青打开早餐盖子的手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在他的预想和陈医生的推测中,他大概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见裴以青没有立刻回答,祝念慈垂下眼帘,解释,“昨天我睡得很好,好像感觉到你在旁边。”
“之前生病的时候,总是失眠。很怕一个人待着。”
他哪里会有半分犹豫和拒绝,自然地伸手,忍住想抱她的冲动,理了理她颊边一根被嘴含住的发丝。
“我现在去办出院手续,你等一下我?”
祝念慈应声。
……
裴以青默默将公寓的主卧收拾出来。
“你住这间,采光好,也安静。”他对坐在沙发上的祝念慈说,“需要什么,或者哪里不习惯,随时告诉我。”
祝念慈看着那间卧室,轻轻点头。
裴以青想到陈医生对他说的话,戳了下她的脸:“说话。”
祝念慈:“好的。”
“床上用品我给你换了一套新的。”
“可以不换吗?”
“什么?”裴以青停下动作,没听清。
“没事……”
同居生活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开始了。
裴以青将大部分工作都搬回了家里处理,书房的门时常开着,他能随时留意到客厅里的动静。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殷勤地围着她转,但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一如过去般妥帖细致。
一杯温水,一件披在她肩上的薄毯,一句提醒吃药的话。
裴以青记得她饮食的偏好,做的菜总是清淡可口,也清楚她对光线的敏感,家里的窗帘总是半拉着。
甚至在祝念慈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流露出不安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安静地陪她站一会儿。
祝念慈感到非常安全,但奈何不住病情折磨。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祝念慈又一次从噩梦中睁开眼。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睡衣早早被冷汗浸湿,贴在后背让人难受的不行。
黑暗中,恐惧如同实质的手,紧紧缠着她的脖子。
房间太大,太安静了。
祝念慈蜷缩进被子里,身体动弹不得。
就在几乎要被窒她息淹没时,卧室门被敲响。
“小慈?”裴以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祝念慈没有回应,她说不出话,只能将脸更深的埋进膝盖,控制微微发抖的身体。
外头安静了几秒,走廊柔和的光线忽然泻进来一小缕,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裴以青没有开大灯,也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挺拔而安稳。
“做噩梦了吗?”
祝念慈轻轻点了点头。
太暗了,裴以青其实根本看不清她这个幅度的动作,只能凭借着不安的第六感一次开口,
“需要我陪你坐一会儿吗?”
还是没有回答,所以裴以青以为她拒绝了。
准备悄悄退出去时,他忽然听到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传来声带着鼻音的,
“要”。
走到床边坐下,床上的人下意识就往他身边靠了靠。
裴以青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松了口气,手掌轻而规律地拍着祝念慈的后背,慢慢把人安抚下来。
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裴以青才轻缓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但后半夜祝念慈又惊醒了。
几乎是一种本能驱使,她赤着脚滑下床。
走廊里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站在裴以青的房间门口,她并没有听到动静,门也没有锁,
祝念慈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犹豫了几秒,悄无声息地把门滑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