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没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裴以青公寓的晚上是不会黑的,客厅、厕所、厨房,各个房间,各个时段,都不会黑。
他侧躺着,睡的清浅。
祝念慈像被蛊惑了一般,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躲在床头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裴以青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薄唇微抿。
他身上盖着深灰色的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枕边,腕骨清晰,指尖修长。
想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祝念慈感觉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看过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心底滋生。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朝他的脸颊探去。
想碰触一下,就一下,确认这份真实,汲取一点温度。
但或许是因为呼吸声太过紧张,床上的人忽然动了。祝念慈像一只受惊的鹿,猛地想要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指僵在半空中,一脸失措。
裴以青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的不行。
“我吵醒你了……”
裴以青没有回答,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他有些倦意的靠在床头,声音暗哑,
“又做噩梦了?”
祝念慈抿唇:“我一个人睡不着。”
裴以青沉默了片刻,往床里挪了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床垫因为他动作而微微下陷。
“要上来吗?”
祝念慈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
他眼神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狎昵或欲望,好像一个再合理寻常不过的提议。
于是她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来,掀开被子一角,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裴以青能闻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咚、咚、咚——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再往旁边靠就要掉下去了。”裴以青失笑。
她背对着,闻言身体更僵硬了些,却也默默往里挪了挪身体。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一条无形,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
祝念慈慢慢睡着了。
但裴以青彻底清醒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亮。
/
没有噩梦的惊扰,也没有中途惊醒的心悸,祝念慈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平静的海域,直到自然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唤醒她的意识。
她睁开眼就是身边空了一半的位置,抬手覆上去,还残存一些温热。
不知作何感受,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环顾这间完全不熟悉的卧室。
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推开卧室门,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引得胃里微微一动。
裴以青在做早餐。
他回过头:“醒了?睡得还好吗?”
祝念慈觉得这个场景熟悉。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软糯:“很好。”
裴以青扫了一眼她的穿着,单手把她重新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怎么了?”祝念慈有点懵。
“穿鞋,有地毯也会着凉,再套个外套。”
裴以青从衣帽间拿了件外套放在她手边,准备回厨房时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看她:“怎么了?”
祝念慈拉着他的小臂,然后用了点劲,捏了捏。
见他不动,又忽然站起身,踩在他的拖鞋上,环住他的腰。
裴以青明白了,索性也不问了,任由她抱着。
“我不是幻觉。”
……
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照了照,祝念慈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竟染上些红晕,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她有些怔忪。
洗漱完回到餐厅时,裴以青已经将早餐摆好了。
有白粥,几样清爽的小菜,金黄的煎蛋,也有烤好的吐司,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一样做了点。”
“挺好的。”
裴以青吃饭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偶尔会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有需要。
“今天可以一个人在家吗?”
祝念慈点头:“可以,怎么了?”
“我要去公司处理些事情,”他看向祝念慈,“你的公司Jen安排的很好,不用担心。”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补充,“书房里有书,投影你也会调。想休息就去房里,别窝在沙发上,容易感冒。”
“嗯,我没关系。”
裴以青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记得按时吃药。”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公寓里只剩下祝念慈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其实让她有些不适应,一时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处转了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裴以青的书房。
房间很大,依旧极简,典型是裴以青的风格。
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以经济和一些原著外国小说为主。宽大的实木书桌收拾得十分整齐,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手摸过一本本书,最后落在了书桌旁一个不起眼的,与整体风格有些不符的矮柜上。
柜子没有上锁,上面随意地放着一个木质地球仪。
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蹲下,拉开了矮柜的一个抽屉。
里面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文件或杂物,而是塞满了各种票据,它们被杂乱地堆放在一起,似乎主人也未曾认真整理过。
她伸出手,从里面随手抽出了一小叠,定睛了看。
是机票。
有新加坡、迪拜、马代、澳大利亚、希腊、夏威夷……几乎遍布全球各个有著名海岛的城市。
而时间都密集地集中在三年前她离开后的那几个月里。
她呼吸一滞,继续往下翻。
有些机票时间间隔极短,看起来像是连夜的转机。
这些都是裴以青去找她时留下的。
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祝念慈从未想过,在她消失后,裴以青会这样漫无目的地满世界寻找她。
裴以青拿着可能仅有的一点模糊线索,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停留。
各个城市里,不同肤色不同容貌的女孩充斥在他眼中,裴以青却始终寻不到祝念慈的身影。
然后,一次次地失望而归。
这些沉默的,被随意塞在抽屉角落的机票存根,无声地诉说着一段祝念慈完全不知情的执着。
身体不知道哪个部位传来一阵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疼痛。
但疼痛源于愧疚。
祝念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痛苦里,却从未真正去想过,她的不告而别,对裴以青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机票存根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抚平,然后重新放回抽屉里。
暮色渐深。
“念慈,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是一片昏暗,没有开主灯。
也没有人回应。
裴以青心头莫名一跳,沙发上没有,餐厅里也没有,书房卧室亦是空荡荡。
“念慈?”
他耳边嗡嗡作响,熟悉的恐慌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一颗心被狠狠噬咬。
才不过一个月的靠近,难道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她又走了。
裴以青颓然地站在原地,然后一遍遍,对着空旷的公寓叫她的名字。
第50章 怎样
◎“我有两件事要问你。”◎
就在裴以青几乎要被这汹涌的负面情绪吞噬时,玄关处忽然传来密码锁的声响。
祝念慈风尘仆仆,看到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弯腰换好拖鞋,走到他面前:“你回来了?”
裴以青好像又得救了。
似乎察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祝念慈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拉住了他的手腕,“过来。”
裴以青任由她牵引着坐上沙发。
直到看到祝念慈把包包放在一旁,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熟悉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陶瓷本。
她把日记递到他面前。
就这么递了两分钟,裴以青也迟迟没有动作,祝念慈只好握住他的手把本子接下。
他指尖在陶瓷书封微凉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终于开口:“什么意思?”
祝念慈:“不想看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