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祝念慈公寓楼下,裴以青将车停在不影响通行的位置,推开车门,深秋的晚风拂过他的衣摆。
裴以青望向她公寓的窗户,黑的。
心微微一沉。
不在家,还是已经休息了?
在他犹豫是否要打个电话时,目光偶然掠过公寓楼下那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园。
暮色渐浓,初亮的路灯光晕下,长椅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
是祝念慈。
她背对着他的方向,穿着单薄的衬衫,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纤弱。
祝念慈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低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一动不动。
裴以青的脚步顿住了,心疼与担忧交织着漫上心头。
怎么穿这么少?
又在这里坐了多久?
敛起心神,他迈步朝她走去。
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好像生怕惊扰到谁。
走到长椅旁,裴以青在祝念慈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念慈?”他开口,连带着冷冽的眉眼都温柔了下来。
祝念慈没有回应,好像只是轻颤了下。依旧维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颗心微微收紧。
他耐心地等了几秒,便稍稍靠近了一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暮色与灯光昏暗交织,他看不真切她的脸。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清晰温润。
“……”
祝念慈手放在膝上攥成拳头,指节被冻的有些泛白,裴以青看着她僵直的背脊,心里渐渐涌起一种不安。
眉头拧紧,他沉吟片刻,再次试图再次与她沟通。
“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我陪你上去吧?”
然而回应他的,也只有风过树梢的窸窣声。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裴以青脱下大衣,想要搭在祝念慈肩上。
这么冻下去也不是回事。
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时,柔软的身体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裴以青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所有的温言软语都被一种不好的预感冻结。
“念慈?”他再唤她。
直到祝念慈的身体向着旁边直直倒去。
裴以青脸色骤变,他猛地上前,伸手揽住她下坠的身体。
触手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祝念慈的头无力地靠在裴以青的臂弯里,长发散落,他小心的把她头发拨开,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才完整地露出来,
裴以青手抖的不行,倾身,头向她脸颊靠了靠。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让人感知不到。
祝念慈昏过去了。
第48章 真相
◎“我在国外一直很想你。”◎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冷白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裴以青站在诊室外,像一支雪中的青松,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脑海中不断闪过祝念慈晕倒的画面。
懊悔如同一根细丝,紧紧缠绕上心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诊室门终于打开。
医生还没走出几步,裴以青立刻上前:“她怎么样?”
“中途醒过一次,现在又睡着了。”医生的话让他悬着的心落下半分,
“初步判断是低血糖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晕厥,但是……”
医生又翻了翻手中的检查报告,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过来。
“我们在她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这个。”
是需要严格处方才能开的抗焦虑药物。
“而且,陪床护士反映,祝小姐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有明显的惊恐表现。呼吸急促、肢体僵硬,所以也有可能是服用药物过量而导致的低血压。”
“结合这些情况,我们高度怀疑患者有长期的心理健康问题,可能是焦虑症,伴有其他的心理疾病。建议你们情况稳定后,转到精神心理科看看。”
冷静如裴以青,一时间也慌了神。
手伸到一半,药瓶就被医生放入掌心。
他一下没握稳,药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两人都静了一瞬。
裴以青先反应过来,弯腰去捡。药瓶紧紧攥在手里,寒意一点点往皮肤里渗。
“麻烦了。”
他听到自己干涩地回应。
/
祝念慈被转入了一间单人病房,空气里安静地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她此刻静静睡着,像个瓷娃娃。
裴以青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下落,经过温热的掌心,注入她的身体。
祝念慈睡地并不安稳,眼睫不时轻微颤动,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梦魇。
他倾身向前,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忽然间,祝念慈呼吸变得急促,头无意识地侧到一边,脸颊却意外贴上裴以青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掌。
他一僵,动也不动,任由她靠着。
祝念慈努力睁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醒了,她喃喃:“你又来了。”
“这次好像更真实了一些,至少是有温度的。”
裴以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跳动都变得艰难。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害怕打破这诡异的对话后,这难得的倾诉会戛然而止。
而祝念慈在这个时刻,仿佛确认了眼前只是个比较真实的幻觉,一直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一些。
她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开,涣散的目光依旧没有找到正确的落点,断断续续地诉说。
“可以不吃药了吗?”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角向下一弯,
“吃了也没用,还是会看到你。”
有人的心狠狠一抽。
“对不起,”祝念慈忽然哽咽起来,饱满的水滴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头。
“我不该,”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不该逃走……”
“可是我没办法了。”
“……”
她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抬起头,终于说出口,
“我在国外一直很想你。”
裴以青只觉得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着祝念慈对着真实的自己缠绵悱恻,却对着一个幻觉和盘托出。
他只觉得自己失败。
听到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裴以青俯身用指腹一遍遍擦拭她不断涌出的泪水。
“你可不可以,在清醒的状态对我说这些?”
很难说清楚这究竟是裴以青的许愿还是乞求。
看着祝念慈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感到酸楚,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裴以青俯下身,在祝念慈的鬓角印下一个安抚而虔诚的吻。
“睡吧,你需要休息。”他低声哄着,“我就在这里。”
也许是他的话起到了安抚效果,也或是药物终于发挥了作用,祝念慈的哭泣渐渐止住了,
裴以青依旧握着她的手,决心不再去试探她的感情,好像折磨她的同时,也折磨自己。
他想让祝念慈知道,脆弱是可以被接纳的,痛苦也是可以被分担的。
如果她真的说不出口,也没关系,以后他来说。
裴以青寸步不离地守了一夜,直到清晨医生查房,确认她无虞,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轻带上病房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是渐渐苏醒的城市,阳光刺眼。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桐的电话。
“裴总?”
姜桐的声音有些意外。
“姜小姐,抱歉打扰。”裴以青语气礼貌,
“方便见一面吗?就总医院最近的便利店,有些关于小慈的事情想问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姜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行。”
半小时后,医院早间便利店。
裴以青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
他穿着昨日的衬衫,袖口挽起,坐姿依旧端正而挺直,但眼底的血丝掩盖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
姜桐快步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念慈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晕倒后醒过来一次,现在还在睡。”裴以青言简意赅,
“我找你来是想知道,她生病多久了?”
姜桐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立刻回答。
裴以青静静地看着她。
姜桐叹了口气,微微沉肩,最终败下阵来。
“三年多。”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裴以青依旧有些无法接受这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