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裴以青一字一顿。
“我们的以后,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
祝念慈浑身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过了好久,裴以青眼底最后一丝希望好像也寂灭了。
裴以青在外总一向给人温和从容的气质。无论置身何种场合,他都能用一种如沐春风的平和待人接物,内敛而谦逊。
亦或是家庭教育使然,裴以青拥有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成熟。这也让他像一口深潭,水面波澜不惊,却让人无法窥见其底。
不可否认的是,他骨子里是心高气傲的。虽不屑裴氏身居高位而毫无能力的董事,但对自己感兴趣且想要得到的东西,势必会争上一争。
大家叹他的野心,也服他的能力。
如果说瓷都第一眼,吸引裴以青的是祝念慈的气质,那飞机上祝念慈展现出的自己绝对水准的专业能力,或许是裴以青心动的开始。
所以这段感情看上去他好像一直游刃有余,却从不处于上位。
开始是祝念慈说的,结束也是。
裴以青往后靠了一点,拉开了距离:“我不逼你,”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想明白了给我打个电话。”
“文件袋里的东西,怎么处理随你。”
说完,裴以青不再看她,转身对不知何时已站在远处的司机点了点头。
司机立刻会意,小跑着过来,坐进了驾驶室。
裴以青一言不发,走向了停车场另一侧,那里的另一辆车亮起了双闪。
他拉开车门,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和留恋,祝念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引擎声响起,两辆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入了沉沉的夜色。
祝念慈独自坐在空旷的后座,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她缓缓地伸出手,拿起那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很厚一沓。
但她没有打开。
无论里面是什么,都没必要了。
祝念慈紧紧地把它攥在手里,既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掌心。
车窗大开,夜风往里直灌,吹乱她的头发,也没力气去拨弄。
一路开得不算平稳,走走停停间,祝念慈好像睡着了。
她恍惚听见裴以青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好像很亲切,又好像很疏离。
但总归是些美好的记忆,有裴以青和自己玩闹时的笑声。
祝念慈淡淡勾起唇角。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司机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低声:“祝小姐,裴先生都安排好了。”
祝念慈麻木地下了车,攥着那个文件袋,走进了医院明亮的大堂。
早有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迎了上来,将她引往诊室。
检查,拍片。
结果很快出来:左侧锁骨中段线性骨折,伴有明显移位。
“需要进行复位固定,”医生看着片子,语气专业,“祝小姐,您是采用保守的绷带固定,还是做一个小手术,植入钢板内固定?”
“保守治疗恢复慢,而且可能会留下比较明显的骨性凸起,也就是疤痕。手术的话,疤痕会小很多,几乎看不见。”
祝念慈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X光片上那一道清晰的断裂痕迹上。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保守治疗吧。”
医生似乎有些意外,祝念慈看起来很年轻,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居然会让自己的身体留下不可逆的疤痕。
他提醒道:“您确定吗?保守治疗的话,这个位置,很可能会留下一个永久的——”
“我确定。”祝念慈打断他,她抬起眼,语气平静,“没关系。”
复位的过程很疼,医生手法专业地牵拉、按压,将错位的骨头一点点推回原位。
疼痛让祝念慈冷汗淋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开了止痛药,嘱咐她定期复查。
她一一应下。
走出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光线清冷而微弱,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祝念慈折了手机卡,把和裴以青的联系方式删了干净。
/
肩上的绷带拆除了,微微凸起的疤痕如同一个烙印,永久地留在了锁骨上。
祝念慈搬回了自己那间公寓,试图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她按时去复查,锁骨骨折在生理上逐渐愈合,心理的压力和情绪却如同潮湿的霉菌,在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持续的疲惫。
但这种疲惫不是睡眠可以缓解的,它好像源自骨髓,让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劲,连最简单的起床、洗漱,都仿佛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祝念慈开始迟到,甚至偶尔缺席会议,这在以前的她身上是不可想象的。
然后,是注意力的涣散。
她在听Jen汇报时走神,直到对方小心翼翼地提醒。
甚至反复阅读同一份文件,文字却像飘起来一样,让人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曾经敏锐的商业直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情绪也变得极不稳定。
有时会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坐立不安,有时又会陷入长达数小时的麻木和呆滞,对周遭的一切失去反应。
失眠成了常态。
即使侥幸入睡,也常常被各种光怪陆离、充满窒息的噩梦惊醒,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祝念慈变得对声音和光线异常敏感。
她开始让Jen拉上所有办公室的窗帘,将自己封闭在一种人造恒定的昏暗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最先察觉到她不对劲的是姜桐。
作为她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自从得知祝念慈和裴以青和平分手后,姜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上一直挥之不去的低落。
姜桐仿佛在看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
于是她一连请了好久的假期陪祝念慈。
“你最近脸色很不好。”姜桐看着她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担忧地蹙起眉,“是不是锁骨还疼?还是因为一些……别的?”
姜桐不确定祝念慈对裴以青的名字是否敏感,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祝念慈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飘忽:“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姜桐根本不信,“你这根本不是累的样子。”
“你看看你,都瘦脱形了!”
她太了解祝念慈了,惯于隐忍,惯于将所有压力和痛苦自我消化。
姜桐不由分说地在玄关找起祝念慈的车钥匙,拉上她:“走,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你这样不行。”
祝念慈想拒绝,但那股虚弱劲儿让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姜桐带到了医院。
一系列的身体检查下来,除了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其实并无大碍。
医生琢磨着准备给她挂一瓶葡萄糖,但看着检查报告,又看了看祝念慈眼神涣散的样子,委婉地建议:
“祝小姐,您身体指标问题不算很大,但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
“或许您可以考虑去看看精神科。”
第32章 生病
◎“那再陪我睡一会儿。”◎
祝念慈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她猛地缩回手,声音也因为急切而拔高。
“我不去精神科。”
她这种近乎应激的反应让姜桐坚定了自己的猜测,看着祝念慈眼底的慌乱和抗拒,心沉了下去。
“念慈,你看着我,”姜桐握住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是在要求你。你必须跟我去看看医生,我们有病治病,这没什么,好吗?”
祝念慈紧抿着唇,抗拒地别开脸,全身都透着一股抵触的气息。
“我没病的……”
但姜桐的态度异常坚决,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将祝念慈从椅子上拉起来。
挂号,候诊。
在精神心理科的候诊区,祝念慈更加坐立难安,她几次想要起身离开,都被姜桐用力按住。
“就看一下,听听医生怎么说,好吗?”姜桐低声安抚。
终于轮到她们。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医生看起来温和而专业,但祝念慈却觉得对方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照灯,让她非常不适。
简单询问了情况后,医生又让她做了一系列专业的心理量表和评估。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祝念慈低着头,抿唇盯着自己的手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医生拿着评估报告,看祝念慈状态不好,他转而对着姜桐说。
“根据祝小姐的描述和评估结果,目前她的状况符合重度焦虑障碍的诊断标准,同时伴有明显的抑郁症状,并且符合一些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