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念慈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听着李总高谈阔论。
而藏在桌下的左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希望用另一处微不足道的痛楚,来分散对伤势的注意力。
好在项目谈得还算顺利。
“祝总年轻有为,酒量也真是不错。”坐在她对面的人,挺着啤酒肚,笑眯眯地又给她斟满了一杯白酒,“来,再敬你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祝念慈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搅。
这杯酒逃不掉。
她脸上笑容不变,刚伸出右手去接,李总却忽然站了起来。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我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隔壁是不是裴总在?刚好像看到他了,要是的话,得去打个招呼。”李总说着,便笑着往外走。
裴总。
帝都还有哪个裴总?
她伸出去接酒杯的手僵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连带着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也在这里?
祝念慈强迫自己垂下眼帘,盯着面前骨碟里精致的雕花,试图将那个名字带来的不适或者说难堪压下去。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狼狈的时候,落井下石。
包厢的门李总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条缝隙。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李总热情寒暄的声音:“裴总,果然是你!真是太巧了!”
祝念慈甚至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穿透了门缝,落在了她身上。
无形却沉甸的注视,让她本就僵直的脊背更加紧绷。
她不敢回头。只能维持着那个微微垂头的姿势。
“李总。”裴以青疏离的寒暄,依旧是那种低沉悦耳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
“来来来,正好,我们这边也在谈事情,裴总赏脸喝一杯?”李总热情地邀请着。
直到包厢门被完全推开。
祝念慈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与包厢内空气格格不入的气息,
是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陌生到让人心口发紧的味道。
口腔内壁被祝念慈咬破,嘴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两人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
裴以青就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衬的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跟李总客气地颔首。
最后,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落在了她的脸上。
祝念慈像是被放在文火上烤,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在裴以青面前,她所有的伪装似乎都是无所遁形的。
强迫自己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祝念慈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上面前的骨碟,仿佛那杯瓷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裴以青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默默收回把视线收回来。
李总热情地给裴以青倒酒,招呼着他入座。
可只有祝念慈的左边是空着的。
她最后一点躲避的余地也被剥夺了。
整顿饭,祝念慈耳中听桌上人夸夸其谈,但全身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身边的男人身上。
她能感觉到裴以青强烈的存在,扰乱了包厢里所有的磁场。
锁骨处的疼痛,因为紧张和压抑变得不那么剧烈,冷汗再次浸湿了她的后背,衬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那杯因为李总打断而逃掉的酒,还是被祝念慈一饮而尽,这次没有人要她喝。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向下,暂时压下了喉间的梗塞。
服务生适时端上来一道汤羹,需要传递。
祝念慈离的最近,李总笑着示意她帮忙递一下。
她一愣,伸出右手去端那个有些分量的汤碗,然而服务生松手太快,祝念慈左手下意识地想要稳住汤羹,动作却瞬间牵动了锁骨的伤。
一股尖锐的疼痛窜起,她左手瞬间脱力,碗在托盘中一歪。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而稳当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扶住了那只倾斜的碗沿,滚热的汤汁晃了晃,终究没有泼洒出来。
祝念慈抬头,对上裴以青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反应不过来。
两人的手因为共同托扶碗沿而不可避免的碰在一起。
祝念慈回过神,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指尖蜷缩着藏到了桌下。
“抱歉。”
裴以青没有说话,将那碗汤稳稳地放在转盘上。
但整个包厢的气氛,却因为这个小意外和他突如其来地伸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没事没事,虚惊一场,”李总笑着打着圆场,
“还好裴总反应快,祝总没烫着吧。”
裴以青淡淡地看了李总一眼,没有接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祝念慈的脸。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祝念慈如坐针毡。
裴以青的存在,好像比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祝念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到饭局结束的,只记得裴以青像是没有自己要谈的生意一样,就这么在包厢里一直待着,也不回去。
当李总终于意犹未尽地宣布散场时,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身形微微晃了晃。
有人适时地稳稳扶住了她的肘弯。
还是裴以青。
男人一言不发,所以她无法分辨裴以青的情绪。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裴以青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质衬衫传来,熨在她的胳膊上,却平白让人感到一阵战栗。
祝念慈想挣脱,身体却因为疼痛和虚弱而乏力。
“我送你。”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她耳畔,没有询问的语气。
“不用麻烦裴总,我叫了车。”祝念慈再次想把手抽回来。
裴以青却握得更稳,一路将她半护着走出了包厢,走出了雍福会的大门。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她打了个寒颤。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裴以青拉开后座车门,祝念慈不肯上去。
祝念慈不想把话说的太绝,也害怕跟裴以青有任何感情上的纠缠。
裴以青也似乎看懂了她的想法,忍住想点烟的冲动,抬手松了松领带,他终于不再掩饰,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左肩。
“祝念慈,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你。”
第31章 文件
◎“我们的以后,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夜风卷着冬夜的寒意,激得祝念慈一个哆嗦,也让她从刚才那片刻麻痹的僵直中清醒过来。
裴以青的手还稳稳地扶在她的肘弯,温度灼人。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裴以青的眼睛比夜色更深。
祝念慈后退了半步,拉开的距离没有多少,左肩的伤却因为这下意识的动作被狠狠牵动,痛得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不用了,”祝念慈的声音有些紧绷,“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裴以青向前逼近,“你怎么处理?忍着痛,再像没事人一样再去应付下一个饭局?”
祝念慈被裴以青苛责的话刺到。
“我说了不用。”她有些烦躁地摆开裴以青的禁锢,反复强调着,“裴以青,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同意了吗?”
祝念慈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又像是无法理解他的话。
她抬眼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依然挺拔,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暗涌。
“难不成需要我签字画押吗?”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同不同意事实就是这样。”
裴以青不再与她进行无意义的言语拉锯,扶着祝念慈的手稍稍用力,以一种无法抗拒但也不会弄疼她的力道,将她带向自己的车。
“上车。”他拉开车门,语气不容置喙。
又或许是真的太痛了,祝念慈最终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内的香水换了,香薰混合着车内的皮革味道让她脑袋发晕。
裴以青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把车窗打开,然后弯腰从车内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有点厚。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座位上。
祝念慈怔怔地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去碰。
裴以青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
“祝念慈,”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做空裴氏,是商业行为,成王败寇,我认。”
“你不信任我,选择独自处理林昌东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也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左肩。
“但你把别人的罪责背负在自己身上。”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心疼,
“那不叫担当,叫蠢。”
裴以青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祝念慈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