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_蒜香法棍【完结+番外】(41)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几个冰冷的字眼被医生清晰地说出来时,祝念慈耳边嗡嗡作响。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焦虑症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也不是意志力可以克服的,”医生注意到祝念慈的状态,耐心解释。

  “它涉及到大脑神经递质和应激系统的功能紊乱,你长期处于高压和创伤性环境中,身心透支严重。”

  “现在需要系统的物理治疗,包括药物治疗来控制身体的急性症状,以及心理治疗来处理深层的创伤和改变大脑目前的认知模式。”

  医生开了处方,并推荐了合适的心理治疗师。

  从诊室出来,祝念慈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姜桐立刻上前扶住她,感受到怀里人身体的微微颤抖,姜桐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祝念慈无法面对被确诊的冲击和羞耻,她索性将自己摔进沙发里蜷缩起来,仿佛不面对就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然而真正的治疗才刚刚开始。

  药物的副作用起初很明显,头晕、恶心、口干……

  但比这更可怕的,是心理层面上。医院的诊断仿佛一个闸口,终于可以让她释放体内所有被压抑的情绪。

  发病的瞬间,如同坠入无间炼狱。

  有时是突如其来的惊恐。

  毫无征兆地,一股灭顶的恐惧席卷而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无论她如何张大嘴巴,都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

  濒死的感觉如此真实而强烈。

  祝念慈浑身冷汗淋漓,四肢冰凉发抖,视线模糊旋转着,她只能死死抓住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祝念慈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和感受能力,包括她曾经热爱的事业、风景。

  活着变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但最让人恐惧的,是开始出现的幻觉和侵入性的思绪。

  在精神极度脆弱,意识模糊的边界,她常常会看到裴以青。

  他就沉默地站在房间的角落,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件衣服,身影挺拔,眼神却是她读不懂的失望和疲惫。

  裴以青就那样看着她,像祝念慈对待他那样,沉默着不说话,目光无形,却让祝念慈愧疚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

  祝念慈开始在黑暗中对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一遍遍道歉。

  有时,幻觉会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她会突然看到林昌东的脸,带着令人作呕的笑,逼近她。

  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尖叫出声,浑身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拼命地向后躲闪。

  但背后是冰冷的墙壁,她无处可逃。

  更频繁出现的,是祝道远。

  看到父亲暴怒扭曲的脸,听到他尖锐刺耳的咒骂声。

  “没用的东西!我养你有什么用!”

  高高扬起的巴掌,锁骨折断的剧痛,在一次次的幻觉中反复上演,如同永无止境的循环折磨。

  在又一次因为幻觉而惊醒崩溃时,守在旁边的姜桐再也忍不住,冲上前用力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声音带着哽咽,却也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念慈!看着我,看着我!祝道远他进去了!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你听见了吗?他被判了无期,他已经在监狱里了!他永远都出不来了!”

  祝念慈感觉眼前的雾渐渐散开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姜桐:“真的吗?”

  “对,真的!”姜桐用力点头,重复着这个事实,试图将这个认知牢牢钉进她混乱的大脑里,

  “法律惩罚了他,他罪有应得!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姜桐的话如同救命稻草,将祝念慈从恐怖的幻觉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她瘫软在挚友怀里,大口地喘着气。

  ……

  在精神状态稍微稳定一些的间隙,祝念慈知道,公司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她不能再以这样的状态去领导一个企业,那是对公司和员工的不负责任。

  她轻颤着手,拨通了Jen的电话,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条理。

  “Jen,”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休一个长假,时间不确定。在此期间,公司所有日常运营和决策,由你全权负责。”

  “重大决策你可以邮件联系我,但我可能无法及时回复。所有的项目对接,我也会跟高层打好招呼,他们会协助你。”

  电话那头的Jen显然十分震惊和担忧:“祝总,您还好吗?是身体还没恢复?”

  “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挂断电话,祝念慈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倒在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不止。

  意识先于视觉苏醒。

  /

  一种久违而暖融融的安逸感包裹着她,整个人像浸泡在温度刚好的泉水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而熟悉的乌木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

  祝念慈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公寓里那片厚重而隔绝光线的窗帘。

  而是熟悉又陌生的屋顶,以及从大幅落地窗倾泻而入,如金纱般的晨曦。

  阳光有些刺眼,能看见细微的尘埃舞动。

  祝念慈怔了一下,随即感觉到腰间沉甸甸的重量。

  她缓缓转过身,又瞬间屏住气息。

  裴以青的睡颜近在咫尺。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是他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

  祝念慈这会想起来了,这是裴以青的公寓主卧。

  她微微动了动,想要更清楚地看他。

  对方像是察觉到她的动静,手臂收拢了些,将祝念慈更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裴以青没有睁眼,手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人:“还早,再睡会儿。”

  他声音低沉沙哑,像大提琴的尾音,敲在她的心弦上。

  祝念慈就不再动了。

  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和温度。

  还是忍不住,她悄悄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鼻尖,而后贪恋似的,一点点滑到他的喉结。

  温热的,皮肤下是生命的搏动。

  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而裴以青终于被这细微的触碰惊扰,睁开了眼。

  眼睛聚焦于她的瞬间,立刻漾开温柔而清晰的笑意。

  “你醒了?”他低声问,手滑到她的腰窝,揉了揉。

  祝念慈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看着他,眼睛微微发酸。

  裴以青见她不说话,又蹭了蹭她的鼻尖,最后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声音闷闷的:“那再陪我睡一会儿。”

  祝念慈无法拒绝。

  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怀抱里,听着彼此交融的呼吸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一方天地,和枕边人。

  又模模糊糊睡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裴以青先起身。

  他动作很轻,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我去做早餐。”

  看着他走出卧室,祝念慈才缓缓坐起身,等脑袋终于清醒,她才走出卧室。

  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

  裴以青笑着回头看她:“早餐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处理工作,祝念慈就看着他,偶尔听裴以青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裴以青一如过去般细心,在她嘴角沾到面包的果酱时,倾身用指腹轻轻擦掉,然后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细水长流的亲密,让祝念慈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说等春天了,可以把阳台重新布置一下。

  祝念慈听着,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胸口,贪婪地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动作,裴以青转身捧起她的脸,柔声问。

  阳光骤然暗了。

  祝念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完整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

  周围的景象却瞬间如同退潮般模糊、剥离。

  温暖的阳光,柔软的触感,裴以青的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花水月,在她指尖急速流逝。

  “不要。”

  她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虚无的空气。

  祝念慈猛地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只有自己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一颗心因为梦境与现实的落差而疯狂地跳动着,让人难受。

  是一场梦。

  泪水无声地滑落,枕套干了又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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