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心底那千回百转地挣扎,化作一个几乎看不清幅度地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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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那日,祝念慈选了一条素雅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款式温婉简单,只在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珍珠。
镜子里的人,脸色因连日的心事显得有些苍白,她化妆时破例用了点腮红,淡淡的粉色晕染开,勉强给人添了几分生气。
祝念慈端详着镜中人,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点热恋中应有的羞涩与欢喜。
然而,没有。
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像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海面。
裴家的宅邸在城西,并非张扬的豪门式样,而是隐在一片安静的林荫道尽头。
青砖垒砌的院墙爬上了许多冬日里枯寂的藤蔓,透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厚与低调。
推开沉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方打理得极好的庭院,太湖石垒砌的假山旁,几株老梅正当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香气是冷冽幽远的,丝丝缕缕缠绕在清冷的空气里。
裴母亲自出来迎。
她是一位气质极好的女人,穿着质地柔软的开司米衫,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笑容温婉。
裴母的目光在祝念慈脸上多做停留。
“这就是念慈吧?”
她含笑上前拉住祝念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真好,快进来吧,外面冷。”
裴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客人到来,便放下手中的书,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路上辛苦了。”
红木家具沉稳大气,沙发上却随意搭着柔软的羊毛毯。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气和淡淡的茶香。
说实话,这一切都与祝念慈想象中任何一种它“应该有的样子”不同。
晚餐设在相邻的小餐厅。
菜肴家常却又极为精致,裴母特意跟阿姨叮嘱过,显然是用了心的。
裴母在身边不断给祝念慈布菜,语气温柔地询问她的工作是否辛苦,喜欢些什么。
聊天阔谈间也会提起裴以青小时候的趣事,引得裴父也露出无奈又纵容地笑。
祝念慈小口吃着碗里的食物,有些食不知味。
她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家庭氛围。
裴母的温柔,裴父的宽厚,以及裴以青在父母面前不经意流露出的柔软。
祝念慈甚至又开始恍惚,觉得那个电话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恶毒的玩笑,是祝道远不甘心的又一次捣乱。
她无法把裴母和林昌东联系在一起。
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卑劣和不堪,与眼前这片温暖格格不入。
祝念慈也几乎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拥有这样平凡的幸福。
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松懈的时刻,露出它残酷的獠牙。
玄关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门铃声,保姆开门后,原本隐约的笑声瞬间变得洪亮。
“姐,姐夫。听说以青带女朋友回来了?我这刚下飞机就紧赶慢赶,可得瞧瞧,是哪家的姑娘把我们眼光顶高的裴大少爷给收服了……”
声音入耳的瞬间,祝念慈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了。
握着银筷的指尖猛地一僵,冰冷的金属触感直透人心底。
即便隔了数年光阴,即便此刻裹挟着刻意的热情与爽朗,这个声音依旧像带着黏腻的触手,精准地攥住了她,将祝念慈从温暖的云端,狠狠拽回那个绝望的酒会。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剧烈地压缩着。
祝念慈背对着门口,怔愣地看着裴母脸上露出无奈又习以为常的笑容。
裴以青站起身,
“舅舅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那个挺拔的身影笑呵呵地踏进了餐厅。
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自得,落在裴父裴母身上打了招呼,
最后,目光像照灯一般,定定地打在祝念慈的身上。
起初,是长辈看小辈那种惯有的审视与好奇,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对裴以青眼光的评价。
随即,那目光也凝滞了。
男人脸上堆着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地僵硬,眼睛微微眯起,很快闪过一丝惊疑。
然后,是了然。
了然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令人极度不适的,玩味。
他极其生动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更加意味深长,眼神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在祝念慈裸露的皮肤上缓缓刮过。
裴以青打断他的目光,介绍:“舅舅,这是念慈。前段时间她还跟我提起过您。”
林昌东促狭一笑,皱纹在脸上绽开:“是吗?”
“提起我什么?”
祝念慈胃里一阵剧烈地翻搅,晚餐吃下去的那些食物,此刻都变成了坚硬的石块,硌得她无法呼吸。
林昌东后面说的什么祝念慈已经听不真切了。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瞬间退远,变成了模糊而扭曲,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震得她头晕目眩。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风霜的痕迹,只沉淀了更多的市侩与傲慢。
看着林昌东那张脸比记忆中更显富态,却也因纵欲而更显松弛油腻。
祝念慈恶心的想吐。
“念慈?念慈你怎么了?”裴母担忧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回忆里猛地拉回些许。
她看到裴以青也转过头,眉心微蹙。
祝念慈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木质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划破了餐厅里原本和乐的气氛。
“抱歉。”
她的声音艰涩,带着点抖:“我……我有点闷,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裴母关切地问。
“……”
“应该是胃有点不舒服,”裴以青替她解围,他放下筷子,搭上祝念慈的手腕,
“我陪你去。”
“不用,”祝念慈几乎是弹开的,“我想自己去。”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失礼,她低下头又道歉:“不好意思。”
祝念慈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尤其是裴以青。
她怕从他眼中看到疑惑,看到探寻,更怕看到一丝一毫与林昌东相似的,令她恐惧的东西。
祝念慈几乎是逃离般,低着头快步穿过宽敞的客厅,她一把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压抑的屋内。
冬夜的花园,万籁俱寂。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那几株老梅的幽香,在夜里好像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苦味。
裴以青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不对。
祝念慈的反应太奇怪了。
花园的寒气瞬间包裹住祝念慈,穿透单薄的羊绒连衣裙,刺入肌肤。
祝念慈扶着冰凉的石栏,大口地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祝念慈慢慢将胸腔里的不适压下去。
她需要冷静。
可是那跫音,还是不依不饶地跟来了。
不疾不徐的,令人厌恶的,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祝小姐,是吧?”林昌东的声音响起,褪去了在屋内所有的伪装,只剩下居高临下的腔调。
“几年不见,出息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昌东看她默不作声,往前凑了凑,
“你应该不会忘了我吧?我和你爸可算是旧相识啊。”
“当年在酒桌上,你那杯酒泼得可是够狠的,那股子烈性劲儿呢?”他咂舌回味着,
“怎么,现在倒是学会攀高枝了?”
林昌东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赤裸裸的嘲讽与轻蔑。
祝念慈背对着他,还没有转过身的勇气。
第25章 计划
◎“什么过节?你为什么会接触到这些?”◎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痕迹,祝念慈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垂眸,五指张开又并拢,搭上冰冷的石栏,寒意透过掌心一丝丝传到心里。
林昌东绕到祝念慈面前,借着清冷的月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眼神像阴处爬行的蛞蝓,在她的脸上、身上缓慢地蠕动。
“以青那孩子,条件确实是没得挑。家世、模样、能力,样样拔尖儿。”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语气令人作呕,带着评价一件物品的腔调。
“不过祝小姐,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吗?”
“他这样的家世,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环肥燕瘦,才女名媛,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身边凑?”
林昌东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男人气息混合着烟酒,拂过她的耳廓,
“你以为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