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祝念慈又不说话了。
裴以青却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微微地震动。
他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我不会消失。”
祝念慈心口一颤。
“我是你赶都赶不走的人。”
裴以青能读懂祝念慈所有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的话。
话落,他低下头,舌尖轻柔地撬开她的牙关,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
看着彼此的脸,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
眉目是能传情的。
“还怕吗?”裴以青哑声问,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祝念慈不动。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拉着男人的手臂把自己揽进他怀里。
裴以青会意,手臂环住她的腰往上一托,让她的头可以靠在自己胸口。
“裴以青。”
“嗯?”
祝念慈不说话了,裴以青权当她想叫着玩,也不问。
——
夜色是柔软的绸,将两人静静包裹。
荧幕的光黯下去许久,客厅里只余墙角地灯一圈暖黄的光晕,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暖气,虚虚地浮在空气里。
祝念慈蜷在裴以青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像承诺,笃定而有力。
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将自己连根拔起,全然交付。
直到一声震动。
祝念慈的心下意识一紧,随即看清屏幕上闪烁的名字。
是祝道远。
她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从裴以青手里拿过电话,起身走到房间的窗户边。
指尖划开屏幕的瞬间,她就听见祝道远刺耳又讽刺的大笑。
祝念慈麻木的等待着他开口。
“哎呦啊,你真是,了不起啊。”
“我是说那个小白脸怎么看起来眼熟呢?祝念慈你真是可以的。”
祝道远吊儿郎当的语气让祝念慈恨地握紧拳头:“还记得你林叔叔吗?”
林昌东。
祝念慈怎么会忘记。
可祝道远的话是丝毫不留情面的。
好比一阵暖风刚刚融化了冰面,好让人看见其下清澈的流水和浮游,却紧接着被投下一块巨石,将那片脆弱的美好砸得粉碎。
“林昌东有个外甥,”他故意顿了顿,“知道吧。”
祝念慈皱起眉,下意识回答:“我不需要知——”
“好像叫裴以青吧。”祝道远打断她。
祝念慈脑袋嗡的一声,时间仿佛被骤然抽空。
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冲撞的轰鸣。
那个她连触碰都觉得自损三分的夜晚,裹挟着包厢里令人窒息的烟酒臭气扑面而来。
还有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只越界的手,祝道远烙在她脸上的耳光……
全部经历的细节,一一想起,排山倒海般砸向她。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扭曲。
林昌东的脸,祝念慈一直以来拒绝去清晰勾勒,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象征着少女当时的屈辱与无助。
可此刻,这个轮廓被强行注入了血肉,与眼前裴以青的侧影,以一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产生了勾连。
怎么会?
电话那头的祝道远丝毫不放过她。
“你说你怎么这么贱呢。”
“当初多么刚正不阿的不肯陪酒啊!现在搞上人家外甥了!哈哈哈哈。”
祝念慈难受得几乎没办法把电话挂掉。
胃里一阵剧烈地翻搅,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恶心。
“怎么了?”裴以青看到是祝道远的电话,怕她有什么不对劲,就一直站在房门口等她。
看见祝念慈几乎要蜷下身,裴以青大步走到她身边,她的脸骤然失色,裴以青伸手想将人扶起。
祝念慈却像是被火星烫到,身体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以青愣住了,手臂停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进一步她不肯,退一步他不甘。
所以他只能压住情绪,尽量让自己冷静地看着她。
“小慈?”
祝念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一下,又一下,带着闷痛。
“没什么。”祝念慈说,“可能是低血糖了,有点晕。”
她垂下眼睫,隔绝了裴以青探究的视线。
祝念慈没办法做到直视他的眼睛。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她才愿意慢慢靠回他怀里。
脸颊贴在裴以青柔软的衣服上,她贪婪地汲取着那最后一点温暖,像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慰藉。
祝念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裴以青……”
“嗯?”他应着,大手依旧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带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
她鼓起勇气:“你认识林昌东吗?”
裴以青眉头稍稍皱了下,很快又展开:“你认识我舅舅?”
祝念慈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紧绷起来,等待着他的宣判。
裴以青似乎有些意外她忽然问起这个,但并未深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及亲近特有的松弛。
“嗯,还不错,算是家里比较亲近的亲戚。”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学马术,是他手把手教的。”
感觉祝念慈有些好奇,裴以青就继续讲。
“我那时候还没马鞍高,被他一手托上马背的。”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弧度,
“我还记得是匹温血马。有点欺生,原地打转不肯走,他就牵着缰绳,领着我在场地里绕了整整一个下午。”
……
祝念慈甚至能想见裴以青儿时被一个长辈护在羽翼下,被疼爱,被教导,被纵容的样子。
可同样是这个男人,在另一个空间里,对着另一个无助的女孩,露出了怎样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那所谓的温和谦逊,落在她身上,便是无法磨灭的阴影与伤害。
巨大的荒谬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一半浸泡在裴以青言语描绘的温情里,感受到那几乎令人艳羡的亲厚;另一半沉溺在自己冰冷污秽的记忆泥沼中,被屈辱和恐惧淹没。
鼻尖酸涩得叫人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将眼眶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
“是吗——”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他对家里的小辈,都这么照顾吗?”
祝念慈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
“你怎么了?”裴以青太了解她,对祝念慈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很难不担心。
她却突然着急起来,揪住他的袖口,甚至踮起脚想和他平视:“是不是?”
裴以青一愣,难得会错了意,旋即低低地笑了。
“差不多吧。他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自家人,他总是护着的。”
祝念慈觉得自己像被命运戏弄的傻子。
第24章 回家
◎“我父母想请你回家吃顿便饭。”◎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一层层铺叠过去,看似平整,底下却洇着挥之不去的潮湿。
裴以青是裴以青。
祝念慈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是独立而真实的存在。不该被那些不堪的往事所玷污,更不该为别人的罪孽承担后果。
祝念慈告诉自己要往前看,于是刻意地,更亲近他。
裴以青对祝念慈的变化一向敏感。
他以为是冰雪消融,春水渐涨,加上别墅里祝念慈问起的话,他自然当她是想念家的温暖。
“小慈,”裴以青的声音低沉柔软,
“周末,我父母想请你回家吃顿便饭。”
祝念慈转头撞进他的眼底,里面映着自己微微怔忡的脸。
她这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裴以青是真的想跟自己有以后。
可他误解了祝念慈瞬间的沉默,以为是情侣见家长前惯常的羞怯与不安,裴以青微微揽过她,顺了顺她的头发。
“别紧张,他们人都很随和,我妈念叨好几次,一直想见见你。”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但祝念慈看着裴以青的眼睛,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因为她贪恋。
贪恋裴以青怀里的温度,贪恋他描绘的关于家的一切想象,也贪恋他看向她时,眼底那片温柔而专注的湖。
或许命运并非如此弄人,那通电话只是祝道远恶意地挑拨,或许林昌东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可以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可以走进那扇门,扮演一个被长辈喜爱的,得体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