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结果后,李工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这个被生活重压折磨了太久的男人,蹲在地上,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祝念慈没有再说话,只是充满耐心地等待着。
裴以青默默上前,稳稳握住她颤抖的手,祝念慈一愣,侧头看到裴以青,便下意识地回握。
她也在害怕。
在李师傅情绪稳定,被安全劝下,并由专人陪同前往银行和医院后,这场风波才算暂时平息。
从顶楼下来,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祝念慈才感觉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一只坚实的手臂立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
裴以青的手心滚烫,透过湿冷的衣物,给她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还好吗?”他低头问,声音异常沙哑,带着尚未平复地紧绷。
她靠在他臂弯里,勉强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让裴以青安心的笑容。
雨势渐歇,成了缠绵的雨丝。
裴以青低头看着她。祝念慈尚未缓过神,脸色苍白如纸,那双浅眸因过度耗费心神而显得格外疲惫。
祝念慈此刻的模样,比裴以青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脆弱,却也远比任何精心雕琢的时刻,都更深刻。
他抬起手,轻柔地为她拂开黏在脸颊上那几缕湿透的发丝。
裴以青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太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小慈,”他低声唤她,名字在唇齿间缠绕,裴以青下巴抵着祝念慈的头顶,
“我好像不该让你来的。”
他将脸颊用力地贴了贴她的额头,把人抱得更紧,祝念慈知道,这是裴以青情绪低落最外显的表现。
她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他还带着湿意与体温的外套里,很低很低地应了一声。
第21章 眼熟
◎“带你去个地方,换换心情。”◎
李工被安全劝下后,祝念慈和裴以青当场责令项目组特事特办,款项已经到账,并迅速对接了可靠的医疗资源和慈善援助,确保后续治疗无忧。
事情处理得雷厉风行,几乎挑不出错处。
回到公司,祝念慈换了件干爽的衣物,第一时间召集了相关责任人,彻查流程漏洞。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骇人,她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几个老员工知道,祝念慈一般不发火,发火前一般就这副样子。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祝念慈的语调平平,让人听了白冒冷汗,“投资追求效率和回报,但有这有前提。”
“如果我们的流程冰冷到可以漠视一个家庭的生死,那这样的效率和回报,毫无意义,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耻辱。”
处理完这些,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祝念慈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某种消耗。
顶楼上那种与绝望面对面带来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四肢。
手机屏幕亮起,是裴以青的消息。
【处理完了?】
【嗯。】
【我在你公司楼下。】
她微怔,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细雨初歇的夜色里,裴以青低调的把车停在街角,昏黄的路灯在他车顶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祝念慈会心一笑,拿起包下楼。
跑地有些急,高跟鞋一个没注意,崴了一下。好在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肘弯。
她刚想道谢,一抬头却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睛。
祝念慈笑了下,立刻抬手想抱他,却被对方微微一躲。
她感到奇怪,歪着头看裴以青。
“跑这么着急,是准备去见谁?”
她觉得好笑,双手抱在胸前,陪他演戏:“男朋友工作出问题不告诉我,我当然是去找新鲜了。”
祝念慈故意这么说,所以如愿地看到裴以青皱起了眉。
他低头想接吻堵住她的嘴,却被祝念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伸手推了下他的肩膀,拉开一点距离:“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被我男朋友看到了可不好。”
裴以青低低笑了,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与以往不同的,淡淡的咖啡因的味道。
“看到就看到吧,我不介意。”
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把人紧紧抱住,头埋在祝念慈的颈肩,闻她的味道,解释,
“我怕你来有危险。”
祝念慈不吃这套,略往后仰头,问:“如果我不来,你打算怎么解决。”
裴以青想了下:“先把人安抚下来。那个时候楼下的充气垫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有考虑过把钱先转过去吗?”
裴以青微微拧眉:“没有。”
祝念慈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裴以青明白她的意思,在脑袋里寻找更妥帖的表达。
“财务流程的存在,是为了确保公平和秩序。打破它需要足够分量的理由和相应的授权。”
“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我更倾向于物理层面的阻止悲剧发生。”
他声音平稳,目光坦诚,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味,只是单纯在陈述他当时的思维路径。
“楼下的气垫,专业的消防员,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可控可预计的手段。但先给他转钱——”他一顿,
“在我当时的脑子里,确实没有考虑过。”
“它可能带来后续的管理问题。”裴以青声音带着掌控全局惯有的理性。
“但你确实提供了一个更直接的解决方案。”裴以青的声音低沉下去,示弱般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明白的。”
我明白公司任何系统的最终目的,都应该围绕着人本身。也明白规则与良知产生冲突时,规则的弹性。
但正是因为我明白这些,明白将人逼至绝境的的可怖,也明白与死亡对视需要耗费的心力。
所以我更不希望你在那个时候出现。
我不希望你去行动去对冲他的痛苦。
裴以青宁愿她永远不必动用那份源于自身或原生家庭的理解,宁愿她永远站在安全的,被保护的地带。
祝念慈有能力,有韧性,比他想象中更强大,可这份强大常常以消耗她自身为代价。所以祝念慈也需要被保护。
很多看似矛盾的东西却总能在她身上奇妙的并存。
如果可以的话,要尽可能大的为她圈出一个绝对安全的伊甸园。
裴以青时常这么想。
祝念慈听着裴以青说话,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挣脱他此刻的怀抱。
她牢牢扣住他地手,等裴以青终于舍得从自己的脖颈处抬头,祝念慈才踮起脚尖,吻了下他的唇。
/
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夜雨的微寒。
裴以青递给她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红枣姜茶。
“驱驱寒。”
祝念慈喝了半杯姜茶,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子缓缓驶入祝念慈所住的公寓小区,还未停稳,一个带着蛮横又陌生的身影便从阴影里蹿了出来,拦在了车头前。
纵然裴以青刹车踩得不算急,祝念慈也被惯性带得向前一倾,慌忙睁开眼。
等看清车外那人时,她脸上刚刚松弛下来的线条瞬间绷紧。
是祝道远。
穿着不合时宜的旧夹克,头发油腻凌乱,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守多时。
裴以青眉头锁紧,他侧头看了祝念慈一眼,在注意到她的变化时,心下已然明了。
他解安全带,准备下车处理。
“在车里等我。”裴以青的声音低沉,安抚着她。
但祝念慈已经先他一步推开了车门。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祝念慈看着祝道远,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而令人厌恶的东西。
“你又来干什么?”祝念慈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祝道远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目光却越过她,贪婪地打量着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和刚从驾驶座下来的裴以青。
“哟,念慈,出息了啊?这是换新车了?还是换新朋友了?”他话语里的下流暗示毫不掩饰,目光在裴以青身上逡巡,
“这位老板看着可真气派,怎么称呼啊?”
裴以青走到祝念慈身边,身体微微挡在她前面。
精明如祝道远,把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笑了笑,一副如他所料的样子。
裴以青没有理会祝道远的问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滚。”他声音不高,但叫人胆寒。
祝道远被他的气势慑得缩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又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蛮横样子。
“我跟我女儿说话,关你屁事!怎么,你睡了她,就想替她打发她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