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岗_潦草不动心【完结】(4)

  他将她在山洞洞口一处凸起的石头上放了一下,轻轻拉着她的两只手举过自己头顶,转过背去,将她的手在肩头放好,微微蹲下,伸手去抓她的腿,手穿过腿弯将她背起来。

  “抱好了,别摔。”他这么说了句,俯身去拿插在地上的火把,再次起身的时候,能感觉到女孩儿轻轻搂着他脖子。

  他猜她应该是手臂有伤,使不了什么力气,背着她走的时候上半身向前倾了一些。

  他背着女孩儿走出洞口,将火把横着往前拿着,火把把手准备得很长,这样拿着也不会烧到人。

  走之前他回头特地看了眼,确认小白狗跟在他后面走着,才往山顶上走,他不爱冒险,打算原路返回。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女孩儿忽然这么问了句。

  少年背着她爬坡:“蒋六牙的女儿。”

  “你?你知道?”

  他没回话。

  “你……你不怕死吗?”

  他又往上走了一段,才说了句:“反正活着这么苦,真有本事,你就克死我。”

  “克死你?”女孩儿先是一愣,而后将他紧紧抱住,对他来说力道并不大,但能感觉到她手臂和腿脚都在用力,连脸都埋进他后颈,软软凉凉的。

  就是又有泪水流了下来,和他的汗珠汇合在一起。

  “不要。”

  她抱着他哽咽着。

  “我不要克死你。”

  “哥。”

  .

  他将她背回了家,烧了热水、倒了白酒给她处理伤口。

  从伤口上看,蒋六牙应该是真的想把她往死里打的,除了手臂和腿,看衣服上的脚印,她后背应该也有很多伤,少年原本还有点顾忌,但女孩儿实在伤得重,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树枝剐蹭到,都疼得发抖,这个伤势再不尽快处理,只怕真的会出事。

  反正她叫了他一路的哥,那他就先给她当一回哥哥吧。

  “我给你处理一下衣服下面的,你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

  女孩儿躺在床板上,痛苦地皱眉点了点,流着眼泪小声应了一声。

  他借着煤油灯小心地掀开她带血的衣摆,触目惊心的出血红痕,应该是用细树枝打的。

  他皱紧了眉,拿手帕给她擦拭之前轻声说:“忍一忍。”

  伤口全部处理好,他拿了件干净衣服给她换上,又去堂屋将背篓里采的一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洗了洗,一些捣碎一些加水熬煮,给她的伤口敷了药,去灶屋里把走之前在锅里温着的粥和菜盛出来,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她。

  女孩儿还没从刚才的疼痛里缓过劲儿来,而且蒋六牙饿了她两天,突然一下要吃东西了,她一连三口都没能咽下去,吐也没力气吐,沿着嘴角流下,和溢出的眼泪凝在一起。

  少年不知道她是痛的,而且刚才检查的时候明确看她肚子上没怎么伤到,不应该有这样的反应,以为是伤到了内脏,他怕她出事,可家里又没有别的药,最近的一家诊所也在十几里外的村里,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医生根本就不在那里。

  他赶紧又去里屋的柜子里拿了红糖出来,掰了一小块儿喂她嘴里。

  语调也急了起来:“多少吃点儿,不然才是真的活不了了。”

  “到时候真的会有鬼来的。”

  “我也救不了你。”

  女孩儿含着那块糖,一点一点将融化的糖水往喉咙里咽。

  少年拧紧了眉在床边守着她,看她能咽下去,将糖掰得更碎,放白水里融化,只等她吃完,就喂给她。

  “哥……”

  女孩儿转脸,看到连他也急成这样,心里瞬间没了底,吓得发慌,身上也更疼,又流下泪:“我怎么这么痛……我会死吗?”

  “不会。”他立刻否认,“你吃糖、喝水、然后吃饭、再把我给你熬的药喝了,就不会死。”

  “哥……活着……好难。”

  少年扶着她的背,试着喂了点糖水给她。

  “不难。”他对她说着,“不难。”

  大概是祈祷起了作用,女孩儿能喝进去糖水,他却还是不敢松懈,生怕这是回光返照。

  要么就不捡她回来,捡都捡了,那就是他的了。

  他不想再看见、也实在是接受不了他身边任何一个生命死亡了。

  不要死,不要。

  至少不要是现在,不要在他面前。

  女孩儿慢慢喝着,他也慢慢喂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边都开始泛起鱼肚白,女孩儿伤口被酒精消毒后的那股疼痛劲儿才一点一点消下去。

  少年看她好些,才小心地问她:“是肚子痛吗?”

  女孩儿疑惑地看了看他,又低头感受一下,认真回答:“不是。”

  “不是?头呢?头痛吗?”

  “都不是,是……别的地方痛。”

  听到这个回答,少年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内脏受伤就好。

  有救,能活,不会死。

  不会死在他面前。

  她一口饭没吃,他还想继续喂她点糖水,但又怕喂太多水会吐,饭也凉了,于是继续掰红糖给她:“再吃点,吃了就能活。”

  女孩儿抽噎着看着他,眉头已经松了许多,张嘴去吃他手里的糖。

  “哥……你有名字吗?”她有了些精神,回到了在山洞里时的状态,靠在他肩头含着糖模糊不清地问了句。

  他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拿着装红糖的、皱巴巴的塑料袋,咽了咽没说话。

  女孩儿以为是他不好意思,先说自己的:“我叫冯水,我妈去世前给起的。”

  “她说我是女孩儿,叫水好听,生在这大山里,也好养活。”

  冯水。

  少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水。

  他攥紧拳头抿紧了唇,这么多年来他思索不透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垂着眸咽了咽,不大自然地拼凑出自己的名字:“蒋山。”

  “蒋山?”冯水含着糖重复一遍,“真好听。”

  少年没回答她,床边煤油灯快要燃尽,缕缕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少年通红滚烫的耳尖上。

  他有名字了,叫蒋山。

  “哥,我还想吃。”女孩儿在他怀里喃喃一句,他又喂了块儿糖给她。

  对了,还多了个妹妹,叫冯水。

  第3章

  冯水能吃进去东西,也能喝药,就是腿受伤严重,一动就喊痛,白天换药的时候蒋山又给她检查了一次,确定没有骨折,应该是比较严重的皮肉伤,他到底不是医生,虽然认识一些草药,但也只能在昨晚那样的情况暂时救个急,现在有条件了,他还是得去找医生拿点药才行。

  他给冯水喂了饭,把糖和水放她床边,让小白狗守着她,独自去了隔壁村买药。

  两个村子隔得远,他路上没敢耽搁,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天黑。

  小白狗听见他回来的动静,一开门就围着他脚边转,蒋山关上门,拿药进了房间。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蒋山这才想起来忘了告诉冯水火柴在桌子下面,他在门口适应了一下黑暗,照着平时的方向摸到桌子,火柴擦亮两秒,他将煤油灯点燃。

  “冯水?”

  他举着灯轻轻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蒋山快步往前走近,看见她平躺在床上哭着,她应该是想憋住这个情绪,眉头拧着,努力将向下的嘴角持平,用力到嘴唇都在发抖,但最终还是一抽一抽地流眼泪。

  蒋山把药放在床边,举着灯仔细又小心地看了看她的伤:“是又痛了吗?”

  冯水抽泣两下,断断续续回应:“不是……”

  “那是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

  冯水咬住了唇,只说了一半:“怕黑。”

  蒋山松了口气,将煤油灯在床头的柜子上放好,拿水壶给她倒热水。

  “我走的时候没想到会回来这么晚,也忘了和你说火柴的位置。”他往地上瞥一眼,小白狗正睡在床边,看他看过来,起来冲他摇着尾巴。

  本来想着有狗陪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下次不会了。”他往碗里放了块儿糖,拿筷子搅化,坐在床边扶她起来,“起来喝点儿水,一会儿吃了饭把药吃了。”

  冯水靠着他慢慢坐起来,就着他递来的碗喝了口,吧嗒又是两滴泪:“嗯。”

  .

  蒋山去灶屋做好饭,先给冯水端了过来。

  冯水手上伤还是很严重,蒋山不在的时候没办法只有自己喝水,但现在蒋山在了,自然还是由他来喂。

  “再吃两口。”

  蒋山将碗里剩的另一半煎蛋拿勺子捣碎喂给她,冯水张嘴吃下,嚼着嚼着,眼里又蓄起泪水。

  蒋山实在是不懂她到底在哭什么,从昨晚一回来就哭,但昨晚是因为被打、被抛弃、被救,还有伤口疼得哭,刚才是因为怕黑哭,那现在吃饭吃得好好的,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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