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岗_潦草不动心【完结】(5)

  他忍着烦躁出了口气。

  冯水察觉到,抬眸看他一眼,低头在手臂上蹭掉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张嘴吃。

  蒋山本来还觉得烦,但看她这样懂事,忽然又觉得自己刚才那样的反应有点过了。

  “我没有讨厌你。”他喂着解释一句。

  冯水大口大口嚼着,点头答应:“嗯。”

  “慢点吃。”他叮嘱一句。

  冯水点头又嗯了一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一碗粥以正常的速度见了底。

  “我再去给你盛一碗。”蒋山起身。

  “我吃了你还有的吃吗?”

  冯水忽然这么问了句,蒋山站着愣了一秒:“当然有啊。”

  冯水眉毛轻轻拧了拧,抿着唇低头,眼睛被藏进阴影里。

  她又要哭了。

  “我煮了一锅,我们俩吃了,还得喂狗。”他说。

  “那……鸡蛋呢?”

  蒋山再次怔住,忽然明白了她刚才在哭什么。

  她应该是以为他把家里唯一的鸡蛋喂给了她吃,自己都没得吃了。

  “后面有个鸡圈,里面有三只母鸡,隔三差五下蛋,家里攒了挺多的。”他解释说,“吃不完的。”

  冯水沉默着点了点头,一滴泪落下,在烛光下闪动一瞬。

  都已经解释过了,蒋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管用,又不敢叹气,怕她听见了又以为他讨厌她,最后只是默默咽了咽,转身去给她盛饭。

  再次回来时,她脸上的泪痕明显被擦过,靠在床头朝他笑着。

  笑容有些牵强,她还是怕他烦她哭。

  蒋山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一开始确实是有点烦的,但现在,似乎不烦了。

  或者说,烦的是别的原因。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继续喂着,碗里还是有一个煎蛋,只不过这个真的是他给自己做的,吃了就没得吃了。

  冯水这次吃得很快,也没有再哭,又一碗见底,蒋山把水倒出来晾着,和她说了一声,唤着狗去灶屋吃饭。

  洗好碗之后回来,蒋山把药拿出来,往碗里倒了点热水冲着,想着冯水手不方便,把药包拆开了再递给她。

  冯水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递到面前的被一张纸包着的药,疑惑两秒,直接埋头张嘴吃掉了他手心的药。

  药丸苦得要命,冯水几乎是一瞬间就皱巴了脸,蒋山都来不及从刚才的震惊里脱离出来,就赶紧把水喂给了她。

  冯水将头凑过来猛喝好几口,一碗水直接饮尽。

  “慢点喝,别呛着。”蒋山刚想给她拍拍背,忽然想起来她背上还有伤,止住了手。

  然后视线再次落在刚才递药给冯水的那只手上。

  他是想递给她手上的,不是想让她在他手上吃。

  诊所开的药丸零零散散,包药的纸也薄薄一层,她在他手上吃,会不方便。

  就像刚才,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他的手心沾上她唇瓣和舌尖的温度。

  和喂她吃糖时偶尔被碰到指尖的感觉不一样,这次是手心。

  他借着因风吹而跃动的烛光看着手心。

  痒,似乎还有点发烫。

  “哥,我还想喝水。”

  他回了神,手指向内握了空心拳,将碗放在桌上,腾出另一只手倒了水,再次喂给她。

  “哥,这药是不是很贵?”她喝了水,睁着大眼睛问他。

  蒋山喉头发着涩,他清了清嗓:“不贵。”

  你别死就行。

  他转过身去放了碗,时间也不早,他昨晚守着冯水一夜没睡,白天又来回走了大半天,确实是有些疲惫了。

  但家里就这么一张床能睡,以前蒋二全在的时候,两爷孙还可以挤一起睡,但冯水是个女孩儿。

  蒋山搓了把脸醒醒神,都搓完了,才突然想起用的是喂冯水吃药的那只手。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往冯水那边看了眼,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在一旁追着自己尾巴啃的狗,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来一脸疑惑地看他:“哥?”

  蒋山移开了眼神,装作无事发生。

  “吃了药早点睡,我也要去休息了。”他自顾自这么说了句,虽然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睡哪儿。

  堂屋吧?不然睡隔壁粮仓也行,现在天气转暖了,随便在地上铺个草席也能过夜。

  “嘬嘬……”他唤着还在绕圈啃尾巴的小白狗,“出去了。”

  冯水听他总是这样唤狗,觉得有些奇怪:“哥,这条狗的名字就叫嘬嘬吗?”

  蒋山一时哑然,整个人都有些尴尬地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不是。”

  “它没名字。”

  “没名字?”冯水觉得更奇怪了,“它也是新来的吗?”

  蒋山更是难以回答,脸都快要烧起来:“也不是。”

  冯水皱了眉,奇怪地看了看蒋山,又看了看地上终于停止转圈的狗。

  “你想叫什么都行。”蒋山故作镇定说了句,“我无所谓。”

  “我来起名字吗?”冯水有些意外地看他。

  蒋山错开视线,转过脸去看狗:“嗯,随便起吧。”

  “我懒得想。”房间里都安静下来了,他又补充一句。

  “哦。”冯水点了点。

  原来是懒得想,不是故意不起名字。

  那他应该也是很喜欢这条小白狗的吧?

  “那叫小花好不好?”冯水忽然冒了句,“花好看,最容易讨人喜欢。”

  蒋山听到这个名字,先是觉得意外。

  一条纯白的狗,叫小花?

  但后面冯水的解释又让他觉得莫名合理,而且他都说了让她随便起的,总不好食言吧?

  小花……也挺好听的。

  虽然这是条公狗。

  他看着正朝他摇尾巴的狗默默叹了口气,点头应下:“好。”

  “那你睡吧,我出去了,有事叫我。”蒋山把狗唤了出去,关门之前这么叮嘱了句。

  冯水轻轻拧着眉,没答应,却也没说什么。

  蒋山关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煤油灯还在燃着,用久了的灯盏里混了尘土,灯芯时不时会蹭地炸开几个小火花。

  冯水看着自己正躺着的这张床,一时鼻酸,又要落泪。

  妈妈冯春梅去世之后,她就没再睡过床了。

  有时是吃饭时用的长条凳,有时是几捆柴,有时是草叶子。

  看蒋六牙和爷爷奶奶心情,后来继母来了,就都是柴了。

  她只能睡柴房,刚开始她还会哭,后面继母说不听话的孩子都该被扔到山里喂狼吃,她就连哭都不敢了,半夜自己一个人蜷缩在柴堆上的时候也不敢哭出声音,睡着了也总是梦见自己躺在狼堆里,好几头恶狼猛地一下朝她

  扑来。

  现在她被连面都没见过的蒋山救了,他给她处理伤口,给她买药,喂她吃饭,还让她睡床。

  她不该再哭的。

  她吹了灯,慢慢躺了回去。

  偏头在枕头上擦了擦泪。

  他没有扔下她。

  他只是去别的房间睡觉,明天还能见到他的。

  就像下午的时候,他走了那么久,最后不还是回来了吗?还给你买了药,还做了饭喂你。

  他没有要像蒋六牙那样扔下你让你在这里等死。

  他不一样的,和蒋六牙、和继母都不一样。

  他不会把你扔进狼堆里,这里也没有狼。

  冯水在心里不停默念这几句话安慰自己,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正抱着一卷草席的蒋山握着门把探进半边身子:“你怎么又在哭?”

  他这句话问得平淡,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屋里灯灭了,冯水看不清蒋山到底什么表情,只记得他刚才喂饭时看到自己哭的时候烦躁得叹了气,下意识认为是自己吵到他、又让他烦了,慌忙抬手擦泪,却一下扯到了伤口,疼得缩了起来。

  “冯水?”蒋山将草席扔地上,划拉火柴点了灯,“我看看。”

  他查看了下她的伤口,果然又在往外冒血。

  冯水看他皱眉拿药,以为是自己又给他添麻烦了:“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蒋山给她上着从诊所拿的止血药,“疼傻了?”

  冯水含着泪看着他,没接话。

  伤口再次包好,蒋山困意上头,却也不慌着走人,岔开腿坐床边凳子上,手撑着膝盖弯了脊背问她:“说吧,到底在哭什么?”

  “我一走你就哭一走你就哭。”他抬头看了看,“这屋里到底有什么?”

  他想起傍晚的时候冯水和他说过怕黑,又说:“怕黑你可以不灭灯,家里有油,烧得起。”

  只要你别总哭,但故意装成不哭了的样子也不行。

  我看了心里不舒服。

  他闭嘴咽了咽,没让这些话从嘴里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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