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女人抓着个纱布包着的馒头跑过山脚的草丛,擦了把汗看清自己刚才骂的人,瞬间傻了眼,赔笑道:“哟!是二全孙子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在湾那边看到你扛个锄头,还以为是我家老三呢,我还正奇怪他说出来挖地松土,跑到湾上头来做什么。”
这样的事少年早已习以为常,爷爷已经死了七年,算起来,他今年也该十三四了,身形虽然还偏薄,但身高出挑,已经和村里成年男人差得不多,平常又总是穿蒋二全的旧衣服,或扛着锄头或背着背篓,隔着这些个树林草丛,确实是容易认错。
他转身之前就猜到了女人的回答。
毕竟在蒋家湾,他一直是一个人,不会有人找他,也不会有人关心他,连骂他的人都没有。
他简单嗯了一声,转身继续上山。
他种的地在山顶,虽然这座山在湾上头,离湾下的人家都远,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人种,但各种草木茂盛得很,开荒很麻烦,山顶虽然远点儿,但爷爷之前一直种着,相比其他土地,这座山上的离家也近,背庄稼上上下下也方便一些。
昨晚在屋里都能感觉到风大雨大,山顶只会更甚,虽然这会儿油菜已经授完粉,风吹雨打影响也不大,但昨晚的风着实不简单,他还是怕油菜会被吹断,天刚擦亮就扛着锄头来了地里。
不过除了边缘上的一些和中间比较弱小的几株被吹折了,其他的只是有点歪,不怎么影响收成。
他松了口气,将带来的一篮用草木灰处理过的发芽土豆放到地上,准备去旁边开田。
冬天过了,春天已经很深,这个季节适合种一切,家里的水田已经荒了多年,他今年又长了不少力气,打算收回来种点水稻。
但在这之前,土豆依然是他家除了小麦之外的重要粮食,不想饿肚子,就要提前下功夫。
刚挖了两锄头,旁边绿油油的杂草堆动了动,两只立着的白色毛耳朵下面,一只狗头从里面冒出来,身子都还没在草里,就冲他欢快地摇着尾巴。
少年笑了笑:“自己啃草吃,今天走得急,没带吃的上来。”
狗周身纯白,照村里人的思维,黑的叫小黑,花的叫小花,白的自然就该叫小白。
但他没给狗起这样的名字,也不知道该起什么好。
他自己活了这么多年,都只被人叫做二全孙子,他不想被这样称呼,但他没读过书,也不知道给自己起什么名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想名字,有时想他的,有时想狗的,有时也会想想爷爷的,但想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有名字又怎样,没有又怎样,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没读过书,种地也全靠自己摸索,出不了这座山,在这儿种一辈子地,然后死在这儿。
像爷爷那样。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人给他刻碑了吧。
或许也有,就刻——二全孙子之墓。
山上日头越来越大了,他加快了动作,将土豆都种了下去,将锄头放在一边,担起藏在草堆里的水桶去山下打水。
小白狗跟着他桶后面走着,快到山腰的时候,它突然窜到他前面站住,浑身警惕地看着前方。
少年察觉异常,轻手轻脚地将扁担卸下来握在手中。
没有走路时裤脚和胶桶摩擦草叶的声音,周围安静下来,正常的鸟叫声之外,有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
“操你妈的!真他妈是个克星!难怪生下你之后你妈就生不出儿子了,生不出就算了,落了一身病,家里活计一样不干还烧钱,好不容易病死了,老子娶新媳妇,刚怀上,你又给老子克落胎了!”
“你就死在这儿吧,就当报答老子生你养你这么十多年。”
“还看老子?再敢看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我呸!真他娘的晦气!”
男人说完后走了,边走边骂,但脚步很快,到后面几乎是跑下去的。
少年手里拿着扁担,大概猜到了那人是谁,也猜到了被扔下等死的是谁。
蒋家湾特别穷,一直到现在也没通电,大部分人倾尽全家之力都只能娶一次媳妇,娶两次的,只有曾在镇上开过三年裁缝店的蒋六牙家,但近几年,又没落了。
少年一直以为裁缝店是蒋六牙自己开的,还是之前去镇上卖草药的时候,才听说蒋六牙的裁缝店其实是他前一任老婆的,老丈人和丈母娘都死了,他就开始抢老婆钱去打牌,后来店就被他搞垮了,带着怀孕的老婆回村里种地生孩子,没生出儿子,就整天打骂母女俩,之后老婆没几年就死了,但那会儿也没听谁说过那女儿是丧门星。
过年那会儿蒋六牙新娶了老婆,村里就开始出现一些流言。
现在才是四月,半年都不到。
小白狗在他脚边蹭了蹭,摇着尾巴咬着他裤脚往前带。
他垂下视线看着狗,却没有往前。
他将桶重新套上,担起来走了另一条路下山。
给土豆浇完水已经过了饭点,湾的那边的炊烟都散了,他往山洞的方向看了看,扛着锄头下山。
回家后他将锅里的冷粥热了热,把狗喂了,上床睡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着时间,先做了晚饭吃,洗碗的时候小白狗没在厨房,他擦好灶台出去,看见狗正坐在门口盯着湾那边看,他抬头看去,竟是起了好大的烟。
第2章
蒋六牙家起火了,村里人把火扑灭的时候,房子都烧塌了,一家四口人,烧得只剩骨头。
少年站在远处,看着蒋六牙家附近星星点点连成片的火把和煤油灯,应该是在准备下葬。
就像当初葬爷爷时一样。
黑夜,火把,深坑,掩埋。
她家里人全死了。
那他也不用等后半夜了。
他赶紧回了家,去灶屋里取了个手臂粗细的木头,拿破布裹好浸了油,拿上火柴往荒山走着。
小白狗跟在他后面,一人一狗,一灰一白,在如墨的山林里安静而快速地走着,只有脚踩枯枝和擦过草叶的声音窣窣作响。
进了坡,有树林和杂草遮掩,少年拿出火柴点燃火把,橙黄的火苗因他的前进不断跃动着,灰色的、细流一样的烟雾从火苗尖端向上涌出,他循着上午的路往山洞走去。
这个山洞原本已经长满杂草,之前给油菜浇水的时候他经过,看见洞口还生了棵小树苗,都快有人高了,只是长的手指粗细,看着就活不长,现在走过来一看,果然如此。
蒋六牙中午扔女儿的时候应该是嫌弃这洞口的草木碍事,直接全部踩平了,被踩断的树苗枝干和已经融成一滩酱的草叶上还有他鞋底的泥土,只不过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泥巴已经干了,植物纤维也都死了。
倒地的树冠枝叶划过他手臂,他下意识一看,瞥见一道血痕。
沙的、像粉一样的质地。
他抬眼看向那几片树叶,竟是已经干透的血迹。
他心里猛地一紧,大步往山洞里走去,火光照亮长满草木的狭小空间,一个满身灰土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全是青紫和淤血的女孩儿正皱紧了眉闭眼靠在一块生了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她头上扎着的两个辫子已经散了一半,脸和嘴唇都白得像纸,看上去像个破烂脏污的布娃娃。
他先是一愣,而后蹲下试探了她的鼻息,拧着的眉才慢慢松开。
他将火把插进土里,小白狗跟过去守在火把边上坐下。
他背对着女孩儿蹲下,拉着女孩儿的手想把她背起来,刚碰到她的手,身后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再然后被吓到般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叫声。
她缩了缩,对着他的背影问着
。
“你……你是鬼吗?”
“要?要来接我去阎王殿?”
“这里?就是黄泉路了吗?”
少年这才发现手心一阵黏腻,他借着火光看,竟是一手的血。
他刚才,应该是捏到她的伤口了。
“你……你怎么不说话?”
“鬼……不能说话吗?”
少年转眼看她,她手臂上的伤口被他捏得裂开了,此刻正苦着脸往伤口上吹气,吹着吹着就又疼哭了起来,两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眼眶溢出,在沾了泥土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怎么死了还要流血?好痛……”
少年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没有死,我也不是鬼。”
“我是住在湾上头的人,我来救你。”
女孩儿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眨了一下又一下:“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少年被她没来由地这么一句夸奖惊到,霎那间红了脸,他转过头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身后发出一点小动静,然后是女孩儿带着哭腔的呜咽:“我……我起不来。”
少年咽了咽,转过身去将她轻轻抱起,她比他想得还要轻,满身的骨头,没剩下几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