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天真了,没想到这扬州府衙里也有盐大人的人,现在要这婆子屈打成招了。
霍香哽咽着咽了口唾沫,“我没有……”
呼一声,革制的鞭子挥开空气,便从她肩膀扫过。
幸亏已入秋季,衣服穿得稍厚一些,那鞭子被吸了不少力气,可仍在霍香肩头留下火辣辣的疼。
霍香瞬间感觉皮肉好像都要裂开,比盐夫人那一巴掌还疼,一下就哭了出来。
“说!”又是几鞭打下,“为什么撒谎!”
那鞭子落得又急又密,空气里似乎也爆开了血腥味。霍香疼得眼冒金星,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痛呼,又被厚实的墙壁弹回,在她耳朵里哀转久绝。
救……救命……
好疼……
早知道把姓晏的卖了,至少不受这份皮肉之苦……
“说不说?”伴婆再次拿鞭子挑起她的下巴,恼恨问。
语气倒显得是辛苦了她的力气。
霍香已疼得虚脱,弱弱地睁开蒙着泪花的双眼,瞧见那横肉堆叠的脸,嘴唇微张——
要不然,说吧……
也便不必吃眼前这个亏了……
不!不行!
二三其节之徒,往往没有好下场。如今改口,怕是两边都讨不到好。盐大人那边会使这种狠辣手段,保不齐一松口就要给她弄死。
霍香粗喘了几口气,又无力闭上了眼。
“贱蹄子!”伴婆一见这死不悔改的模样,更是气恼,抬起腕子便又打了下去,扫出凌厉的破空声。
霍香下意识往另一侧躲,却因为身体被绑着,只脑袋撇到一边。
“你个老婆子!”却听一个青年愠斥,“怎么动用私刑!”
霍香没等来预料中的鞭笞,反有福音至,费力睁开眼,只见晏大人身边那个小厮远山高举起一只手,擒住伴婆的手腕,接着又是一推,便将人搡了出去。
后面,一身直裰的晏大人闲庭信步地跨过门槛,膝盖顶起又落下,莹白.精致的玉佩也贴着晴山蓝的衣料晃动来去。
伴婆见状,当即变了脸色,双手规矩收到小腹前,低头道:“是……是这个小蹄子不听话,还乱说什么收了御史大人的好处,我才教训她的!”
霍香本都想直接晕过去,谁料听到这样颠倒黑白的话,骨子顿时里激出一股力气,生怕晏大人听信了,拼命摇头,“我没有……”
晏大人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便落到了伴婆的短鞭上,冷声道:“没有提审命令,任何人不可加刑。你身为女监看管,明知故犯,更不可容——”
“自去领罚吧。”
最后那句处置的短言,语气明显重了许多,宛如在堂上。
“大人……”伴婆开口欲求。
却被斜扫了一眼,如同一道刀弧,冷锐得不容一丝人情。
伴婆身躯一震,心知无法开解,又想这到底是在扬州府衙,他们的地界,自罚能罚到哪儿去,便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把人放下来,”晏行止又冲霍香抬了抬下巴,“你且出去。”
伴婆眉毛一抬,忙问:“大人要做什么?这深更半夜的……”
“本官何时审讯嫌犯,难道还要你首肯?”晏行止反问。
“就是,”一旁的远山应和,“我家大人每日公务繁忙,宵衣旰食,你以为同你一样呢?”
“不敢……”伴婆忙摇头,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也只能依言将霍香解下来,低着头退了出去。
“这婆子,”远山对着那宽大的背影嫌弃地哼了一声,“恁多话……”
“你也出去,”晏行止打断道,“到外面守着。”
“啊?”远山一时没反应过来,扭头对上公子的眼神,分明是不容质疑,也不再言语,悻悻到外间守门。
又忍不住抻长了脖子偷听。
逼仄的审讯室,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随着四角悠悠的灯火,在壁上摇晃,一站一跪。
经过这么一会儿,霍香已缓了些过来,此时垂着视线,落在青年浅蓝色的衣摆上。远远看着以为是件素袍常衣,没有花纹,实则织着菱格暗纹,在烛下潋滟生光,离地二寸余。
“白日在堂上,”他淡声问,“为何那样回话?”
霍香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抬头,又想起谦卑,不过到青年腰际,对上那莹润的白鹤玉佩,又垂了下去。
她暗暗握紧了袖子里的细长物件,正是刚才趁机从裤腿里取出的。
他果然是来问这个的。
她终是等来了。
万幸那会儿她没张嘴。
霍香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说出心中早盘算过的话,因受了刑,更显出一股虚弱:“奴婢家……为兴庆赌坊的黄老爷所害,室徒四壁,只能卖身给他为奴,最后被送到严府。大人为扬州百姓处置贪官蛀虫,又查封了赌坊青楼,奴婢心头感激都来不及,岂忍毁害大人清名?”
说着,霍香从袖中掏出簪子,因肩上还有伤,随便一个小动作都足够牵出一阵痛。
霍香却未嘶声或如何,只是双手捧着,恭敬地举过头顶,呈向面前的晏行止。
“原物奉还。”霍香垂首道。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贪乃龙之第八子……最终跌入海中淹死。”引自百度百科。
第7章
和晏行止腰间玉佩一色的祥云簪,在如斯浑浊的烛火下亦显出几许通透,一点絮没有,真如一朵白云,此时正静静躺在少女手上。
那手养着小半厘指甲,弧度圆润,指腹却显出几分粗糙,甚至有些干硬,如同经年的旧竹。
她若用这双手,在堂上拿出这簪子,可算人证物证俱全,晏行止百口难辩。
晏行止眸子压得更低了,视线从簪子上扫过,继而到少女发顶。
突然,少女单薄的肩膀抖了一下,便憋着抽泣起来。
那声音极细极弱,牵丝带缕地从胸膛里泄出,浑似只老鼠想尽力藏进窝里,洞却太小,留了条尾巴尖儿在外头扫动。
她又吸了下鼻子,歉声道:“大人见谅,奴婢只是想到自己瘫痪在床的爹……奴婢现在摊上这样的官司,只怕在劫难逃,可能……可能没命再见父母了……”
后面那些话便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搅得空气都开始一颤一颤,往人耳膜上撞。
晏行止仍静默地凝视着那枚白玉簪,缓声道:“有罪当罚,有功亦当赏。你虽为严府奴仆,可检举兴庆赌坊黄子明、逮获严学兴有功,可赎己罪,不必充作官奴。”
霍香心头一喜,心想何止,她还包庇他呢,这应当才是最紧要的。再说她到底哪里有罪?她到盐府连顿饱饭都没吃上,伺候他一晚,就被关了起来,如今又被连坐。实在要说,也只有睡了他这一条。可那还不是他自己不懂险恶,先折在盐大人手里吗?何况他个做男人的,哪里吃亏了?
霍香心中没有丝毫感激之情,但这字字句句都不可说破,于是只楚楚可怜地抬头,对上晏大人的视线,又挤出了几滴泪,“多谢大人……”
少女唇色苍白,而眼眶绯红朦胧,连睫毛都湿成一簇一簇,尽是遭受鞭打留下的痕迹。又有一滴,从细长的眼角滑落,贴着颧骨流下,沁进发里,天可怜见的。
晏行止眼皮掀合了一下,只淡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功劳,与本官无关。”
这话似乎有点太冷漠,霍香心尖也泛起一点凉意,又想这可能是他为官的避嫌与慎重,于是浅浅点了点头,试探地抬了抬手中之物,“大人,你的簪子……”
他神情依旧泰然,只嘴角缓缓挑起一点弧度,也就有了点笑意,摇头道:“这并不是本官的东西。”
烛花轻晃,爆出了一声滋响。
霍香表情有一瞬间凝固。
她本希望,自己高风亮节地献出这根玉簪,表明自己有证据,却没有谋害的心思,也让他知道是他欠她一份情,再适当示弱,换他放过她,若能再给一份丰厚的钱财就更好了。
却原来,此人一开始就没打算认。
不仅是她的指控,也包括这根玉簪。
到底捉奸之事,不在床上,旁的证言证据都缺少分量,否则是个人都能攀诬了。
那时她若在堂上指认他,应该会被立即打成盐氏一伙、污蔑毁谤吧。或偷盗,或伪造,总有帽子扣给她,把这根簪子撇清。
何谓之蚍蜉撼树?
此即是蚍蜉撼树。
倒要庆幸,此人还能从指头缝里漏出那么点恩典,又或如他所说,公事公办?
不知是不是手举了太久,霍香忽觉肩侧发疼,连带着双臂也轻微颤抖起来。
霍香极其木顿地放下手,单瘦的背也随之颓了下去。
反正他也不会再要了。
面前的青年亦不再言语,脚下步子一转,晴山蓝的衣摆也恍然轻旋,微微漾开一道利落的弧度,便和随从一起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