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婆呼喝着将一间牢房的女犯全部赶了出来,又因为邻舍也都满满当当,只能这里塞两个,那里塞两个,才将那牢房腾空,把盐夫人送了进去。
其余两间本就水泄不通的牢室更拥挤了。
下了大狱,还有待遇高低?
也是,听说死刑犯会单独关在地牢里,连灯都不点,是真正的暗无天日。
霍香可不希望自己够到那个等级。
霍香抱膝坐着,指尖触碰到脚踝处的硬物,叹了口气。
折腾半天,还是坐了牢。真是白给那个姓晏的占便宜了。
霍香吸了吸鼻子,双手环紧了腿,低头埋进膝间。
“哪个叫怜玉?”
忽然,耳边响起伴婆的喝问,在林立的墙壁间回响。
怜玉,正是黄老爷给她取的文雅名,取怜香惜玉之意。
霍香茫然抬头,和伴婆对视了一眼。
“出来!”伴婆冲她招手,“大人传你过堂!”
哪个大人?
***
府衙正堂。
严学兴夫妇逃脱了突然的搜查,果然往兴庆赌坊而去,却一进门就被守株待兔,重新押回府台衙门。
晏行止闻讯,当即请上了扬州知府一起,升堂审理。
作为京派钦差,晏行止理应上坐,但对面毕竟是从四品的知府,又是借人家的衙门,晏行止还是和他谦让了一番,方才坐到正席。
这几天,晏行止一直在整理证据,除了账本,还有近年的盐务存档纰漏处,条条目目,都指认严学兴贪赃枉法,以权谋私。
堂下的严学兴却一脸不解的样子,“晏御史,严某却不知哪里得罪了你,要你如此诬陷?难道是你上次来严某府上做客,看上严某府上婢女怜玉,还同之苟且,却被严某撞破,觉得面上无光,如今携私以报?”
“荒谬!”晏行止眉梢挑起,抓起惊堂木便拍了下去,“本官受皇命而来,秉公审理你贪污受贿一案,证据确凿,你休要东拉西扯!”
严学兴冷笑一声,“究竟是我东拉西扯,还是确有其事,晏大人心里清楚。本朝律法,不可以私害公。晏大人既和严某有旧怨,自然也不能审理严某。”
这分明是要换人主审,方便他们暗中运作。
晏行止正要说话,副座上的扬州知府已经站了起来,厉声斥道:“大胆严学兴!晏大人一向清正廉明,洁身自好,岂会看上你家的婢女?休要攀扯!”
接着又转向晏行止,好言劝道:“晏大人,此等谣言,若不及时澄清,恐怕有人要说你掺杂私情,办案不公,又或毁坏陛下圣名。幸好严府上下的仆婢,如今都在狱中,不如把那丫头提上堂来说清楚吧。”
晏行止握紧了手中醒木,指节绷出一片惨白,可以清晰看到底下浅紫色的细小血管。
晏行止不禁想起自己当时下令将人拿下的场景,此时又哪里看不出这两人是在一唱一和。
果然,不待他说话,扬州府尹已摆手示意麾下衙役去带怜玉。
不过片刻,瘦弱的少女便被带到了堂上,虽还是那件杏色的交领短袄,却已灰扑一片。手脚上也戴着锁链,每一步都在灰白的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呲声。
两边衙役一松手,她便跪了下去,背上的头发簌簌滑下两肩。
跌坐在地的霍香怔怔抬头,因在黑暗的监牢待了太久,猝然接受这大亮的天光,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眼儿微眯,眉毛半蹙,显出一股愁苦仪态。
她也确实够愁苦了。
正大光明的鎏金牌匾下,贪兽望日的木质屏风前,一身蓝服的青年正襟危坐,表情似乎比那会儿抓人更肃穆,鼻梁上的痣就像落到雪上的尘。
“嫌犯怜玉,”旁边传来问话声,“本官问你,廿二那日夜里,你在干什么?”
霍香一愣,寻声转头,又见副座一名红袍的大人,胸前的补子是云雁,是正儿八经的四品大员。
余光里,晏大人嘴唇似乎抿得愈发紧了,分明是单薄的两片,此时却陷出一线深沉的暗色。
霍香感受到脚脖子处硌的细长玉簪,心中暗笑了一声。
好小子,这回落她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
竟然有读者
第6章
本朝的开国皇帝乃正儿八经的农民出身,深受贪官之害,当过乞丐讨过饭,做过和尚撞过钟,是以生平也厌极贪腐之事,规定衙门都要悬置戒贪图。
贪乃龙之第八子,形似麒麟。传说它占尽天下宝物仍不满足,竟妄想吞食太阳,最终跌入海中淹死。亦即此时晏大人身后屏风所绘。
屏上大片的碧色波涛映着青年青蓝的官袍,一动一静,愈发清冽了。那下巴却微微扬着,而视线下垂,显出一股嗤之以鼻的傲慢姿态,又或对廿二夜间之事的防备。
右边,扬州知府则十分老神在在,半个身子都仰进了圈椅里。另一侧是盐大人,虽除去了官服,还是官身,哪怕过堂,也是站着,不必下跪。
三人都在盯着她,目如鹰隼。
众目睽睽之下,若将主审之人的风月情事抖落出来,何况还是和犯官家的婢女,只怕其人将名誉尽扫,沦为笑柄,更有甚者为人弹劾,失去圣心。
霍香只短暂地扫过三人,便伏下了首,忙声道:“奴婢记得!八月廿二,正是黄老爷送奴婢到盐府的日子。那天,晏大人也来了。盐大人吩咐奴婢给晏大人端酒……”
大漆公案之后,晏行止越听,手攥得越紧,醒木的棱角都卡进他掌中。分明是已使用了不知多少年头的抚尺,边角都摩得圆润,却硌出了疼痛感。
只等……此女说完……
却迟迟没有后半句。
一侧的扬州知府也直起了腰,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霍香状似懵懂地抬眼,又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哦,然后晏大人有些醉了,奴婢就扶晏大人下去休息,又给晏大人打了水,回来就发现晏大人不见了,想是回去了。”
“回去了?”
“回去了。”
“没点别的。”
“没有。”
堂中无声。
一旁的盐大人最先发难,豹子一样朝霍香扑去,“你个贱蹄子!你分明和他睡了,怎生不说!”
“放肆!”晏行止厉喝,便有衙差上前按住发狂的严学兴,“公堂之上,岂容你恣意咆哮、出言不逊!”
“你们,”严学兴恍然大悟,一下一下指着晏行止和霍香,“串通一气!”
在场唯一跪着的霍香似是被那气势吓到,又往后缩了缩,一脸惊恐地辩白着:“奴婢……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私情的当事人都矢口否认,旁人的一面之词更不可取信。
晏行止垂眸,往女子那细瘦颤抖的双肩扫了一眼,便正声道:“此事已明,全系严学兴逃避审问的托词。拒不认罪,还污蔑钦差命臣,目无圣上,罪加一等。来人,即刻将其收监,押送上京!”
话音未落,红头签牌已经掷出,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到霍香膝边。
霍香斜眼看去,那上头的“令”字也有些脱色,想来判决过很多人的命运。
***
霍香又被带回了狱牢。
仅这么一会儿,霍香原来那个上好的墙角位置已被人占去。牢房里密匝匝的一群人,连墙边都没得靠。霍香只能随便在人堆里蹲坐下去。
霍香又感觉到那根玉簪,尖锐的尾端戳着她的小腿。
她最终也没拿出此物,因为知道,实在没必要为一个穷途末路的盐大人指认京城的上差。盐大人不会给她好处,她反而会因为再次开罪那个姓晏的而进退不得。
恶犬相争,互相撕抢一块肉,最先粉碎的,一定是那块肉。
何况还有盐夫人那一巴掌,她可还记得清楚呢。
如此种种,倒不如送那个姓晏的一个恩情,赌一线生机。
然而霍香还未等到那一线生机,伴婆的提审已至,而且是夜里。
她正在啃窝窝头——监狱里的伙食,竟然和她家一个水平。而她,只过了一个月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这些竟已变得难以下咽。
霍香用牙狠狠扯下一口,用尽全力咽了下去。
突然,胖壮的伴婆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提起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梆硬的窝窝头掉到地上,砸出一个闷声。
“干什么?”霍香不明就里问,便被抬起双手,绑到了十字架上。
那绑缠的绳子足有她两根手指头粗,不晓得用了多久,已经有些毛糙,上头还沾着点点血迹。
“说!”伴婆拿起鞭子,抵住她咽喉,恶狠狠质问,“为什么要撒谎?是不是今天堂上的御史私底下许了你什么好处?”
审讯室的烛火比外间明亮许多,把伴婆五官的起伏都照得清楚,凸起处明亮,凹陷处阴沉,摇晃不定,更显得阴森恐怖。
霍香感觉到紧贴在喉间的鞭子,蛇纹纵横交错,压出好些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