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挠得。
晏行止拧眉,指端狠狠从那痕迹上擦过。
***
且说霍香被不由分说带到另一处房间,也懒得再顾什么,身体一躺,睡过了后半夜。
因无人管她,或是让她学习,或是让她干活,倒是难得有机会睡个懒觉。
却因为日常勤快惯了,虽夜里折腾得厉害,也没晚多久便自然睁开了眼。
但她还是在床上赖着没起来,直到有小丫头送进来早饭。
放下,转身,关门,门外传来两声清脆的金属声。
挂上了锁。
霍香在黄家时,作为要进给盐大人的好货,自是好吃好喝养着。到了富贵更甚的盐府,留着对付晏大人,饮食也十分精细,早饭都是白面馍馍。
霍香双手向后一撑,跳下床,就趿拉起鞋子拿来了软乎乎的馒头,三两下塞进嘴里。
她晓得这样吃饭很没样子,但样子是做给活人看的,这屋里连个死人都没有,也不必时时刻刻讲究那些酸骨头的东西了。
这房间一看就许久未住人了,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尤其是那窗子,缝隙里都积了厚厚一层,也不透光,显然是死的。霍香上手轻轻一推,果然。
这回倒是学聪明了。
霍香拍了拍灰扑扑的手,又躺回床上。
屋内光线昏暗,连影子也模糊不清,自也辨不清时辰,不过虚等着一日三餐。
时日变得无趣又漫长。
没想到有一天,霍香会生出不干活难熬的想法,然后又一次嫌弃盐大人办事效率不行,这么久还没找到晏大人。
不过也是。那晏大人微服而来,当然不会落脚官驿。扬州城这么大,接纳四方来客,一家客栈一家客栈地找,不晓得要找到何年何月。
霍香正躺在床上闭眼冥想,忽听到一阵惊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尖叫,伴着急乱的脚步。
霍香赶忙起身,伸出指头,戳向门格子上糊的白绫,钻出一个洞来,眼睛贴上去细瞧了瞧。
外头简直逃难似的,丫鬟小厮,都各自抱着包袱,四散窜开。
看来不必去找,那晏大人自己来了。
他们是跑了,她还被关着呢!
“喂!”霍香大骇,一边拍门一边大喊,“放我出去!来人呐!放我出去!”
可人人逃命都来不及,又有谁会顾及她?
她就算把自己重新卖给哪个富商官老爷,总比傻傻等在这儿,被捉去坐牢强。
霍香脑筋一紧,便绷直了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朝槅子门撞去。接连几下,直撞得霍香肩膀酸痛,那门不过摇晃几下,发出铜锁撞击门扇的清脆声响,毫发无损。
霍香咬牙,四下望了望,目光锁定一旁的小方凳,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抄起,扬起凳子腿,就朝封死的窗户猛的砸去。
哐!
到底是农民的女儿,又吃了这么几天好东西,力气只大不小,两下就把纸糊的窗户砸了个稀巴烂。
霍香踩着凳子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可惜她初来乍到,也不认路,这府邸又大得离谱,只能盲目跟着其他人逃窜。
忽然,她瞧见亦在慌忙奔命的盐大人和夫人,正在朝着后园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两口子倒还挺相互扶持。
但霍香可不想跟着这俩主要目标,那必是追兵一群,当即调转方向,另寻出路。
一转头,就撞上一张光风霁月的脸。
他穿着身深蓝的官服,本就是沉郁的颜色,配上他蹙起的眉,清隽之气一扫而空,唯剩冷酷严肃。鼻侧小痣在日光下愈发明显,如同点水的寒鸦,平添了分狷俏。
可不就是那晚和她颠鸾倒凤的晏大人嘛!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霍香脑海中山路十八弯,登时抬手,指着盐氏夫妇逃跑的方向,一股脑全抖落了出来,希望换个立功的机会,“他们往那边跑了!还有兴庆赌坊、点翠楼的黄老爷!那是他们干儿子!”
好歹他们也有一段露水情缘,怎么说得放她一马吧。
面前的男人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镇定,只微微抬了抬手指,单薄的唇一张一合,冷冷吐出两个字:“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拿下。”
霍香听到这两个字,愕然瞠目,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而那晏大人的表情也确实严肃如故,连眉头都未动一下,没有一丝半点迟疑动容,仿佛他们完全不认识。
拔吊无情?
虽没……
霍香反应过来,眼睛一撇,提腿就要跑,已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官兵踏步逼到她跟前,一把就擒住她的双手,向后扭去。
霍香闷哼一声,便被压着弯了腰。
她抬头,凝视着面前深蓝官服的男人,急切地喊了一声:“大人!”
而她深知,此时把两人的风月情债公之于众,不仅换不来男人的怜悯,还可能被当场灭口,于是只细着嗓子哭哭啼啼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奴婢不过是下面人送来的,来此不过半月!”
八月廿二,她和他几乎是前后脚迈进这座府邸,但她不敢提这个具体的日子,生怕此人想起那晚的屈辱记忆,杀人灭口。
她不要他对她有什么情意,只稍可怜可怜她,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
而咫尺之遥的晏大人,连下巴都没动一下,只眼珠子低下些许,垂眸看着她。
“速去追拿严学兴,并搜查兴庆赌坊和点翠楼,”肃烨的男人一板一眼道,声如掷玉,“其余人等,尽数收押。”
话音未竟,他身后的官兵便拱手领命,分头而去,甲胄撞出清脆的金属之声。霍香身后之人也用上力气,压着推着她往前走。
此人!接受了她的指认,却还是要捉拿她!
经过晏行止身边时,霍香恨恨瞪了他一眼。而他就像他胸前补子上的鸂鶒一样,群伍不乱,清贵非凡,永远直视前方,并不屑留给她一个眼神。霍香只瞧见男人侧脸,下颌分明,在耳下转折出一个尖锐的角。
衣冠禽兽。
***
咔嗒一声,监门锁上。
霍香被猛的推进牢房,脚底打了个趔趄,撞上身前的人。
同她一样,是盐府的婢女,被撞得身体抖了抖,但因为太伤心,只顾着哭眼抹泪,甚至没回头看霍香一眼。
盐府之大,侍从百余,此时全部锒铛入狱,被分男女关押。此处正是女监,负责管理的也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胖伴婆。
但女子犯法的到底是少数,倒也不是说女人就多良善,而是少有机会出门,自然也就难得犯罪。因此这女监也不过狭小三间狱室,此时更是人满为患,仅霍香这间牢房,就有二三十人。四面此起彼伏女人尖锐的啼哭声与叫冤声。
那老伴婆大概也一辈子没接手过这么大案子,又要处置这成百上千个娇弱姑娘,一时十分厌躁,本应从头到脚搜身,此刻也懒得亲自动手,只叫她们各自拿出身上的东西,再粗略往她们袖口腰间这等易于藏纳的地方一摸,便算了事,连腰都不多弯半分。
毕竟年纪大了,又是那样胖硕的体型,弯腰也是件累事。
霍香本就差不多算是从床上被揪起来送进小黑屋的,长日以来,头发都未束,此时身上更无盐府的长物,只有自己用于收纳私房钱的荷包袋子,里头装着晏大人给的几两碎银子和遗落的玉簪。
霍香心头还抱着出去的念头,想留点傍身钱,于是不动声色地往人堆里缩了缩,暗暗将更值钱的玉簪子取了出来,往裤子里一扔。簪子贴着她大腿一路下滑,冰冰凉,最后卡在她裤腿罗袜处。
轮到她从伴婆面前过时,霍香一脸老实地把荷包交到那满是钗环饰物的木托盘里。
伴婆也例行公事地在她身上随便摸了两把,便要顺手把她搡进监狱。
叮铃一声,伴婆碰到桌子,拂下一支素银簪子。
伴婆看到,弯腰就要去捡。
霍香心头骤紧,缩了缩脚,感觉到祥云簪子在裤管里荡了荡。
被逮到,大抵有一顿好打。
突然,伴婆停住,那将将有弯曲趋势的腰便直了起来,指着地上,喝令鹌鹑似的霍香:“捡起来。”
霍香忙不迭点头,看在旁人眼中,浑似被吓得六神无主的小姑娘,俯身捡起了银簪子,轻手轻脚放好。
被搡进牢房的瞬间,霍香大松了口气,又观望了一圈这大牢。
四面黢暗,只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孱弱地燃烧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霍香晓得,这里的人不过和她一样,是小喽啰,做不得主,也懒得跟着喊冤叫屈掉珍珠,自寻了个角落,缩蹲了下去。
不过半天,也许是半天,因霍香吃了一顿饭,那盐夫人也被压着进来,霍香透过木栅栏门看到。
贵妇人那往常总是高高束起的髻,此时也颓到了耳边,一件环钗也没有,耳边的坠子却未取下,在灯火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