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念一腹诽,却因为被说中这一点隐秘的心事,颇有点赧然,面上那惯常的爽快笑容也带上了一丝不自然。
他抱了抱拳,便准备离开。
一只脚刚踏出门槛,却又顿住。
罗念一想了想,自己既有这个心思,左右是要问的,又折返回来,望向晏行止:“晏大人,其实我有一事想问,不知霍香姑娘可曾婚配?”
晏行止眉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忍不住蹙起,那点平静也变得一触即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
“她已有属心之人。”晏行止截断他,根本不想听他将要出口的话。
谁管他想做什么。
他们军旅之人,也果然不明白什么迂回委婉,直白明晰的拒绝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罗念一滞了一滞,还是忍不住问:“不知是谁?”
晏行止轻笑了一声:“罗参军这话问得好笑了。”
什么好笑?是问他这个主人,手下婢女的心仪之人好笑?还是问谁是她的心仪之人好笑?
看看他,十八岁榜眼及第,莫说本朝,再往前百年也是翘楚,前途无限,风姿蕴秀。
他难道跟他比吗?
以为他们同乡又都身世凄惨就般配?才认识几天?难兄难弟都算不上。
罗念一突然在面前青年身上感觉到一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轻狂与逼人,完全没有平日那些谦和。明明也没几天未见,却似完全换了一副气质。
他也终于相信,这样的人,确实做得出和人对箭的事。
罗念一讪讪笑了笑,携着书,转身告退。
转过回廊,迎面便碰上霍香。
“罗参军。”霍香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极规矩的礼。
罗念一扯出一个笑,本要点头致意,目光忽然扫过她低垂的眉眼,心中猛的一颤。
这个低头的样子,微微垂落的眉眼,眼尾勾起的弧度,竟和那画上的女子叠上了七分。
图像画得再传神,毕竟是写意,线条简括,不怪他当时没认出来。
他若早看出来,也不会问那样的话,自取其辱了。
“罗参军?”霍香见罗念一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试探着唤了一声。
几乎是同时,书房传来晏行止的声音,清冽冽的:“藿香。”
是催她过去的意思。
罗念一也回了神,下意识往那窗里看了一下,虽没瞧见人影,也晓得是示威逐客。
别碰。罗念一又想起这句话。
他苦笑,对霍香略点了点头,便彻底离开了翠玉馆。
霍香奇奇怪怪,转身不急不忙进入书房,只见晏行止微微躬着腰,正在收拾那些画。之前她问要不要收起来,还说不要来着。
他见她进来,抬眸问:“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霍香反应了一下“他”指的是谁,回答:“是杨梅。罗参军说是今早去山上拉练摘的。公子要吃吗?”
晏行止语气冷淡,带着点嫌弃:“那里面都是虫,不要吃。”
这些在霍香眼里都不是事,什么果子不长虫呢。人爱吃,自然虫也爱吃。
霍香云淡风轻道:“用盐水泡一泡就好了,那虫就都出来了。”
她也太不挑了。
把他贱卖了,却珍惜有虫的杨梅?黑不溜秋的很好看吗?
晏行止暗愤,舌尖忍不住顶了顶臼齿,话锋一转,问:“我听邓栖云说,你收了五两银子,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了她?”
霍香:“……”
作者有话说:
晏行止:她已有属心之人。霍香:我怎么不知道?嫉妒使人丑陋
第54章
霍香脑子一白, 心底恨恨骂了邓栖云一句。明明再三同她说过不要提她、不要提她,怎么一转脸就把她卖了个干干净净!
再说她哪里收钱了!
果然不能和太蠢的人共谋大事,容易一起倒台。
霍香连忙摇头, 脸上堆出惶恐又虔诚的表情:“奴婢没有!”
“是没有收钱, 还是没有泄露我的行踪?”男人问, 面无表情,仿佛一把快刃, 能将一切都条条剖开。渐温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也勾出一圈冷硬的轮廓。
霍香:“……”
果然,晏大人不是好糊弄的, 难怪邓栖云没顶住。
霍香垂死挣扎, 硬着头皮接了一句:“奴婢真没收钱, 出卖公子!奴婢对天发誓!对着财神爷发誓!”
晏行止见识过多少巧言利口,哪里听不出她一直在否认前提, 挑眉, “那就是没收钱出卖了?”
语气听起来,竟比收了钱还恨些。
若收了, 是为财所迷,虽眼皮子浅了些, 到底她出身清贫,也算情有可原。不收是为什么?他在她心中,分文不值?
财神爷也保不了她!
霍香抿了抿唇,心知邓栖云都已交代, 她左右逃不脱。晏大人如今还有闲情一句一句审问她,或许还有望脱罪。
霍香极其熟练地耷下眉毛,便挂上了几分委屈,又玩起了装可怜的老把戏:“公子, 邓小姐拦着奴婢问,奴婢哪里敢不说……”
晏行止横眉,这回没那么所动,“你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吗?她能拿你怎么样?”
她不知道谁是她该效忠、该讨好的人吗?
莫说五两,五百两他也能给她。
“奴婢自然是公子的人,”霍香见风使舵道,想挤出几滴泪,不知是不是夏天燥热,又少喝了水,有点费劲,只带上一点呜咽,“公子大恩大德,奴婢岂敢忘怀,只欲结草衔环以报……女婢也是一时唬住了,想邓小姐到底是公子朋友的妹妹……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请公子看在奴婢素日兢兢业业的份上,饶奴婢这一次吧!”
晏行止忍不住蹙眉,没好气斥:“哭什么!”
晏行止起初得知她五两银子就把他卖了,确实不忿不甘——他在一堆梅花里煎熬得翻天覆地,她还能做五两银子的生意,和同乡有说有笑,何其没心没肺。
此时提起此事,虽则另有目的,心头亦不乏怒火,可见她,一些情绪便埋没了,好像他也生出了寸寸柔肠,揉搅在一起。
她只是个小小的奴婢,如何能堂而皇之得罪一个可能成为她主母的贵女?
说到底,他打从遇到她,就心情纷乱,也没给她多好的脸色。
这不好。
他要对她负责。
晏行止沉吟稍许,原本惩罚不许吃饭的话便变成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去宝华寺念《金刚经》三遍,去去你的口业——现在就去。”
宝华寺就在前头,倒不远。《金刚经》约有五千字,可不算短。霍香一时十分庆幸自己犯的是口业,不是手业,要是抄三遍,那她真要死了。
也幸好,晏大人没罚她月钱。
霍香生怕男人后悔改口,利落道了句“是”,便去了宝华寺。
寺内木鱼滴滴,檀香袅袅。
霍香才不会傻乎乎地真读三遍,嗓子都要冒烟了,只诵了一次,计算了一下时间,等到时候差不多,便拍拍裙角,回了翠玉馆。
出门之前,她特地把杨梅泡到了盐水里,又放进了冰鉴,此刻时辰正好,估计虫子已经逼出来,温度也凉下来了。
霍香喜滋滋去打开冰鉴盖子,却只见一缸光溜溜的冰块,散着惨白的冷气,扑到她脸上。
霍香表情整个僵住,声音都尖了:“谁把我杨梅偷吃了!”
连吃带拿,碗都不见了!
“什么杨梅?”远山恰时回来,手里抱着个蜜瓜,一进院子就听到霍香的惨叫,好奇问。
“我放在冰鉴里的杨梅!不见了!我特意出去的时候放的!哪个杀千刀的!”霍香恶狠狠道。
远山探头,往那冰鉴里瞧了瞧,果然空落落。
远山举了举手里的瓜,安慰道:“别气了。公子让我去买了瓜,可甜了。咱们切了放冰鉴里镇着吧,等公子回来了吃。”
姑且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但本来她可以同时拥有杨梅和蜜瓜的!
霍香噘着嘴,腮帮子还鼓得起劲,气呼呼跟着进了小厨房,去寻了个好看的碗,拿来放瓜肉。
“公子出去了?”霍香随口问,心里还在悼念那盒不翼而飞的杨梅。
“嗯,去找邓公子了,”远山一刀利落破开瓜皮,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关心问,“听说你被罚念经了,犯了什么事?”
霍香挠了挠额头,“我告诉了邓小姐,公子去了哪里。”
远山举着刀,惊谔抬头,“这样公子竟然只是罚你抄经?”
霍香抿唇干笑。
确实是很轻的处罚,根本无关痛痒,若是换在严府,嘴巴子早就呼过来了,再或让她诵《地藏经》,有万字之长,专化口舌是非。
霍香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装可怜有用,前提是对方对她有怜爱心。
她其实也完全不必纠结,背后那一下到底是真实还是错觉。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