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_灶上水开【完结】(60)

  ***

  邓宅。

  邓游尘一回来,就让人请了大夫,给邓栖云看脚,道是没有大碍,揉些跌打损伤的药油便好。

  邓游尘颔首,又礼数周全地将人送走,便听前厅来人说,晏行止来找他。

  邓游尘一愣,摇着扇子踱至厅堂,笑问:“才见过,怎么又来了?不怕皇帝找你喝茶?”

  皇帝此前那番问话,分明有试探晏行止和邓氏关系之嫌。如今皇帝和太后的关系日益紧张,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晏行止不仅不避嫌,反而来得愈发勤了。

  晏行止老神在在坐在玫瑰椅里,道:“我和你相识,是众所周知的事,老死不相往来,反倒显得有鬼。”

  “你倒是得看得开,”邓游尘顺势坐到对面,正瞧见中间案几上的青布包,冲着努了努下巴,“这是什么?”

  “杨梅。”晏行止答。

  邓游尘受宠若惊,便要伸手去拿,“你还给我带了东西啊……”

  “有虫,”晏行止淡淡道,“你最好拿盐水泡一下。”

  邓游尘一个玉盘珍羞养大的富贵公子,卖相略差的果子都不会多看一眼,哪里能忍受这些。

  他一想到虫子就头皮发麻,讪讪收回了手,“那还是不要了。”

  晏行止很赞同地点头,“也行,拿去喂鸟吧。”

  竟是全然不在乎这份礼物落入哪里。

  邓游尘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包杨梅并不是什么赠礼。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晏行止,问:“你不是专程来给我送杨梅吧?找我有事?”

  青年眸色微凝,指节在案上有节律地叩了两下,语气放得很低,反而透出一股十足的慎重:“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邓游尘挑眉,眼中浮起些微兴味,“这倒难得了。有什么事你想不明白,还要来问我?”

  晏行止脸上仍旧不苟言笑,字字有顿:“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作者有话说:

  霍香:一个总是在丢东西的可怜鬼。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小晏开窍之后效率就是很快,极端的压抑代表性格也有点极端,然后还会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还有一章

  第55章

  晏行止三岁读诗, 四岁读经,还未完全解意,已深知那些圣贤道理。祠堂里镌刻的家训, 也是“静以修身, 俭以养德”。

  他的父母, 亦是众人称贤称德的伉俪。

  可人后,他们实则争执不休。

  晏行止从前并不知晓, 直到某日请安回去,中途发现落了东西,折返风华堂, 撞见那狂呼乱抢的争吵。从那以后, 他似乎就常常看见父母争吵的场景。

  母亲鬓发微乱, 哭父亲宠妾灭妻,不顾她侍奉婆母之苦, 哭她那个流产的孩子。

  父亲则脸色铁青, 手指着,说母亲挟忿逞戾, 悍妒成性,不可理喻。

  大概隔三差五说差不多的话也会累, 渐渐,他们不再争闹,也不再说话,只有一些必要的语言, 相敬如宾。

  晏行止一时都不知这个形容夫妻关系的词语,究竟是夸赞还是嘲讽。

  晏行止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为什么父亲可以一边满口礼教,一边又放纵自己?

  而他的母亲,也许是个可怜人, 但也会不分清红皂白地将所有不合她心意的人赶出府去,又哪里符合仁恕?

  她其实也很讨厌柳氏和两个庶子,不过是迫于主母的体面,以礼相待,私下则时常在晏行止耳边絮絮叮咛,要远离庶恶,要守正,要争气。

  可,何谓“正”呢?

  仅仅是口中那些道理吗?

  他想,人是生而恶的。

  十三岁那年,他去了佛寺静养,经文没读进去多少,倒遇到了一个外邦来的疯和尚。

  那和尚成日不修边幅,和他讲密宗,讲不净观、白骨观,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晏行止体悟到的,只有修行者的虚伪——借着佛陀的教谕,行淫.乱之事。

  不过不净白骨观到有点意思,原来佛也发现了人身的脏污。光鲜体面的表象,底下实则爬满了蛆虫。

  像那些杨梅。

  他畏惧这些不净,只能愈发持续地修身,做一切应为之事,不越雷池。

  可他仍然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虚无。

  他第一次从疯和尚手里看到白森森的白骨图,不见其可怖,只见其空荡。

  没有血肉的人,便是这样的。

  疯和尚说他有佛缘。

  晏行止想他有毛病。

  下山,晏行止就向官府检举了他——因为他是偷渡的,似乎还杀过人。

  一切在扬州那夜打乱。

  他如此抗拒霍香,除了对欲望失控的恐惧,还有一种无法安置她的焦虑。

  世俗的规则告诉他,和她不会有结果,可他也无法阻止,这具骨架上,要长出情与欲的血肉。

  燧石生火,长烧此身。

  它已饥渴苦行了太久。

  他其实也羡慕邓游尘的潇洒,晏修齐的恣意,如今难道还要继续据而远之下去?再躲在那些风雅的文人画后?

  恐怕他已经无法再自我欺骗,自我合理,说什么是因为晏修齐和自己是血亲,有违伦常,所以不适合。而是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行。

  所以每次,他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反而心内释然。

  他还误认为是自己入了定、悟了道,所以已无所谓她的靠近,其实是心在偷偷短暂地满足。

  可最终,不得到,就不会餍足。

  什么梅花,什么昭君,他就是在画她而已。

  他甚至其实当初就知道,带她回来会越来越麻烦。他很明白,她对他不一样。可能在买下那件红斗篷时,就已经动了心思。他只是不承认,因为承认则表明,他污浊的情欲。

  他又算什么圣洁之人?没用过手段吗?没说过谎吗?没冷眼旁观那些罪恶吗?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简直是道德的洼地。

  这么看,他打从一开始就表里不一。

  若人生来不净,强行去除,强行压抑,去追求绝对的洁净,不本来就是虚妄吗?最终,将会变成那些刺破少女耳膜的喇嘛,佛口蛇心。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也不可能放弃她。那个红梅业火的梦已经预示了,失去她后的空虚。

  这事其实也简单。

  他娶她为妻就好了,那么所有的事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世人还会称赞他们恩爱。

  他和她已经成就男女之实,本来就该做夫妻,之前的若无其事,纯粹是掩耳盗铃。

  昔日,阿难向摩邓女乞水,说:“不论贵贱。”

  是他不如阿难,太过驽钝,竟参不透这些。

  过去已灭,未来未生,现在刹那不住。

  他当机立断,便来向邓游尘讨经:怎么娶一个从良的婢女为妻?

  邓游尘手里的扇子猛的一顿,缓缓压向手心,扇骨便根根合了起来。

  “谁娶?”邓游尘确认问。

  “我娶。”晏行止确认答。

  邓游尘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巴,“你……要娶藿香为妻?”

  晏行止讶然挑眉,“你怎么知道是她?”

  邓游尘翻了个白眼,“你就带了她一个过来。”

  难不成还能猜他在此处和哪个婢女一见钟情了?怎么深陷情网,脑子也变蠢了?

  现在回忆起来,晏行止确实在霍香面前会有一点藏不住的暴躁,不过他自己大概不会承认。

  邓游尘啧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不是关键!”

  晏行止不解偏头,“怎么不是关键?你娶妻都不挑人的吗?”

  邓游尘:“……你给我滚!”

  晏行止认败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邓游尘叹了口气,竖起扇子,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直言道:“你不能娶她为妻。”

  “为什么?”晏行止反问,声音不高,语调也平稳,却很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出口成章,“宋真宗的皇后刘娥,乃歌女出身;魏文帝的皇后甄姬,亦是遗孀。你娶妻也非大富大贵。怎么我不能娶她?”

  邓游尘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来问自己了,一脸告饶的表情:“我娶妻不是高门大户,那也有门有户。晏度卿,你冷静一点,不要发疯!”

  “我很冷静。”晏行止道。

  哪怕他此刻心跳得飞快,可他知道,自己很冷静,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冷静。

  他为她徇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多这一次。世人的规则本就流于表面,他如何就不能改变?他打心眼里不认同父母的一些做派,又听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愚孝。

  “你冷静个什么你冷静!”邓游尘简直要被他这副样子气笑,“律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良贱不婚!”

  “她可以从良。”

  “要是从良就能解决,你也不来问我了,”邓游尘轻嗤了一声,手指往虚空一下一下点着,“你爹,你娘,能同意吗?还有朝堂上那些同僚世家,要怎么议论你?你的官声、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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