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控的南疆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与陈峻抱着同样的心思,他也想改朝换代?
他想颠覆周朝,自己取而代之么?
宗姚背叛了她,他也会么?
若他成功了,她在他面前岂不低了一等?
不可以!
她要自己在他记忆中,永远是那个高贵的公主。
他就是她的一切。
他是她的师长,她的臣子,她的情人。
他是让她体会何为情潮的师长,是夜晚俯首称臣温柔吃她的臣子,是夜深人静时绮念缠绕的寄托化身。
是她的兄长。她的血亲。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觉得她可能弑生父,可能是野种,唯独他不可以!
“你连为我死都不肯,你真的爱我吗?”她一边哭着问他,一边竟是伸手扯了块枕巾,要替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不用你来。”
陆俨亭平静推开她的手。
伤口早被方才激烈的动作扯得更深,他将她的两只手捉在手心里。
是温热的,渗着汗,仍在微微发抖。
当年她将他从太液池里捞出来的时候,她便是这样,一边吓得不行,一边带他逃离。
为了救他,她带来预备放飞的那只纸鸢,便一直留在了太液池里。
后来他又悄悄给她带了一只新的,看她在草长莺飞的时节惊喜地将它放上天空。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心便像那只悬在半空的纸鸢,起起伏伏,全凭她的态度飘摇不定。
那夜在公主府的红帐内,他以为她终于完全接纳了他。
可醒来之后,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依旧是心有千千结的上位者,他仍然是等待她垂怜的情人。她不顾他的劝阻,要“还政于兄”,后来又执意亲自来这凶险莫测的西北。
他早该知道,即便他们夜晚如何亲密无间,即便她如何热烈迎合,他们的心却从未真正挨近过。
她的心隔着一层纱,无论他尝试怎样靠近,都无法真正触及。
如今她又想要他去死。
可若这真的是她的愿望。
他又怎会不给她。
*
湿热的毛巾覆了上来,熨过她的每一处。
骆淮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擦拭。
她很想发脾气,可她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连抬一抬手指头都觉得费劲。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全部的水分。
至于她身上的,她都没眼看。
陆俨亭真是长进了,她哭着呜咽着,甚至连求饶的话都说了,他竟充耳不闻!
他果然不够爱惜她了!
果然,他只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才对她百般容忍!如今不装了,他便这样待她!
骆淮越想越觉得憋屈,抬起头就打算问个明白。
反正他刚才自己承认的——他是将死之人了。
骆淮对上他雾霭沉沉的双眸。
陆俨亭也正垂眸看着她。
她眼尾残余的嫣红与那含怒的神情一同落在他眼中,一股如出一辙的委屈酸涩与怒意突然就也涌上心头。
要杀他的人是她,她反倒摆出这副表情?
她当真因为他杀了宗姚,便要他也偿命么?
仅仅朝夕相处了那样一段时日,她便爱上旁人了?
那么若他也死了……她是不是,就会重新爱上他了……
也好。
……好什么!他决不允许她爱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必然要问个明白!
激愤之下,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你是真的爱上他了?”
“你是不是接受不了我杀过人?”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一般,窗外转缓的雨声也变得格外清晰,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
骆淮疑虑地挑了一下眉毛。他说的是谁啊?
陆俨亭也眯起了眼。
“……你说什么?”
骆淮见他一副相当错愕的模样,冷笑道,“别装了!你不是看过那封信了?”
第52章 天底下最爱你的人
雨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 在夜色里似乎绵延不绝。
陆俨亭点起了一盏灯。
烛光摇曳,这个骤凉的雨夜在它的印衬下,倒也不那么孤冷了。
骆淮的心也像这簇烛火一样, 七上八下地晃动着。
她安静地坐在榻上, 方才坦诚时那股豁出去的劲头终于消散了。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有问题, 还是陆俨亭那边的问题。
在她把那封信的前因后果补充说明之后, 他便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审视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看还不够,还一路顺着脸颊和脖颈往下,直到……
“陆!俨!亭!”她的脸由红转青。
手仍然被他握在掌心里抽不出来,她大怒之下用指甲狠狠掐了他一把, “你还没看够?”
“殿下恕罪。”他这才慢条斯理收回了视线,“之前黑灯瞎火的,没看清。”
“……”
见她终于要发脾气了, 他才愉悦地弯起嘴角, 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其实那也称不上钳制,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而已。
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平淡问道:“就因为这件事, 你要杀我?”
并不疾言厉色,动作也轻缓温和, 干燥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到她那边。
骆淮抬头看他。他绷紧的下颔在此刻显得柔和了几分。
她在心里腹诽。
吃完之后倒是披上人皮了。
“你之前劝我杀掉皇帝的时候,”她低低地说, “可是极力推崇先发制人。”
“我之前没照做, 所以尝到了苦头,把把柄拱手让人。现在我决定按你说的办了。”
听罢,陆俨亭的脸色变了变。
“哦。”他无言了半晌,才凉凉开口, “所以,你是在把我教你的东西,用回到我身上来了。”
她不答话。
而他却看着她这副眼眶微微泛红、抿着嘴唇的神态,像是又要落泪的样子,他的心都足足被扯痛几分。
他连忙又坐近了点,就要去抱她,“好好好,是我不好,是我语气重了。”
骆淮不理他,转过身去,肩膀又微微颤抖。
“怎么了?……你别哭啊。”
陆俨亭登时慌了手脚。
从前不是没见过她哭,数月前的那回宫宴,她当着满宫的人追忆先皇,表现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将那些老臣们骗得团团转。他当时只冷眼看着,心想他家殿下这副眼眶发红却眼底冷然的模样着实有意思得紧。
可现在,她好像是真的在伤心地哭,并非方才被他撞出来的眼泪。
“阿淮……”
他小声叫她。
骆淮身子一僵,闷闷应了声,“嗯?”
轻软的回应像是一道指甲刮过他最敏感之处,激起一阵酥麻柔软的动荡。
这个小名,他从未叫过。
他只听过另一个人这样叫她。
那是一个极少数的,他同她,还有骆灵均三个人同时在的场合,新帝刚登基不久,一次御花园的春日宴,她穿着月白色的裙衫,同骆灵均说笑,骆灵均唤她“阿淮”。
她笑盈盈地应了一句。
他恍然觉得这可真是个好名字,听着就让人想化成三月初融的春水。
虽然,她的小字也是他起的,可他很少叫她。
毕竟尊卑有别,他更多时候只唤她“殿下”。
“阿淮”——那个第一个叫她的人,她就那样温温柔柔地回应。不像每次面对他,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好吧,虽然颐指气使的模样也很可爱。可他真的很想知道,她什么时候也能对他好一点呢。
不过呢,现在看来,她对自己的皇兄大约已经没有几分孺慕之情了,她方才都能漫不经心地直接提“杀皇帝”。
陆俨亭的眼睛弯了弯,看见骆淮回过了头。
眼睛干巴巴的,没有一滴眼泪。
骆淮问:“你以为我哭了?”
“……”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扶着他手臂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笑声清亮而恣意,是今夜第一个真心灿烂的笑容。
陆俨亭安静看着她因畅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骆淮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伸出手,让陆俨亭替她披上衣服。
金枝玉叶衣来伸手的公主殿下啊。
他为她系好肚兜的带子,又替她套上里衣,灼热的手指不时擦过她的皮肤。
“都这时候了,就别想着吃豆腐了。”她慢悠悠提醒了句。
陆俨亭笑意不变,继续为她系着衣带。
等他终于为她穿好衣服后,骆淮跳下了床。
“殿下要去哪儿?”陆俨亭蹙眉,看见她赤足走到屋角,等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叠干净的棉布和一只青瓷小瓶,是之前张院正来给他换药时留下的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