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转过去。”
她慢吞吞道。
这动作,这语气,竟然是要给他包扎吗?
陆俨亭的心狂跳起来。
当然,他不至于那么不懂事。
“……我来就好了。”他低声道,伸手想从她手中接过药罐。
可骆淮并没有给他,“我让你转过去。”
她又撅起嘴唇,眼眶一红,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陆俨亭默了默,她似乎挖掘出了一件对付他的有利武器。
他乖乖地转过身去。
棉布揭开的声音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响着,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大概正在研究那瓶药该怎么用吧。
陆俨亭有点紧张,他很想问一句“你真的会吗”,毕竟她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可……算了,还是不问了。
接着,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紧锁着眉头忍了下去,接着却感到越来越痛,越来越痛。
陆俨亭终于倒抽了一口冷气,偏过头去。
却看见背后的少女眼泪无声地漫过脸颊。
“……殿下?”
他吃了一惊,终于整个人重新转过来,骆淮手里握着那罐金疮药和棉布,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伤口里。
“殿下不会也没关系,”他蹙着眉拿过她手里的东西,“伺候人的事我做就行了。”
骆淮却只是一直在流泪,在看见他正面时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肩上她刺伤的新鲜伤口,以及方才亲密时她在他胸前摸到的那道尚未完全收口的刀伤。
这是世上还活着的、对她最好的一个人了。
她终于哭出了声音,顺势伏在了他的胸膛。
“你也觉得我太过分了吗?”她靠上来的时候就听到他无声叹了口气,她于是眼泪汪汪地问道。
“有点吧。”他淡淡回答。
“什么?”她大惊失色,从他怀里抬头,瞪圆了一双红肿的眼。
陆俨亭静静将她汗湿的乱发别到耳后。
“殿下啊殿下,就这么不信任我吗。”他说,“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我会掌握你的把柄要挟你呢?”
他顿了顿,“为什么,不觉得是我们正共享同一个秘密呢。”
骆淮怔然了些许。
她含泪看着他,看着他被烛光映亮的半边侧脸,沉静的神情仿佛将她整个人由里到外剥开。
“那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沙哑着轻声说。
“我一点都不好,我特别坏,我习惯做有利可图的事,我利用了很多人,哥哥,母后,之云,我利用京城了那么多人……”
她越数越伤心,那些对她好的、不好的人,她全都一视同仁地,漠视着他们。
并不像陆俨亭以为的,她其实对骆灵均毫无感情。不过因为他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小时候她才那样努力地去讨好他。
可他的养母珍妃并不喜欢她,不愿看到自己的养子和这个冷宫里出来的小女孩走得太近,怕惹皇帝不喜。
所以后来等自己被谢皇后收养之后,她便巧设计谋,让谢皇后觉得珍妃不敬中宫,撤掉了珍妃的绿头牌。
珍妃被贬为珍嫔的那一天,她看着哥哥难过的模样,心里像有一朵花慢慢绽开。
她上前轻言软语地安慰骆灵均:“没关系呀,哥哥。”
“你还有妹妹在呢。阿淮会努力出人头地的,永远不会背叛你,哥哥。”
她也不爱母后。
只不过因为谢皇后无子,又是中宫,是她理想的最佳养母人选。于是她和陆俨亭商量了半天,算准谢皇后每日午后会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小憩,挑了一个阳光最好的下午,不经意地出现在那片花丛后,假装自己摔了一跤。
她对自己的外表颇有信心,果不其然,谢皇后看见后心疼得不行,又因听闻她的身世,更是怜爱不已。从那以后,她便成了谢皇后宫中常客。
被收养后,她也努力地配合母后,表演着乖巧的女儿,母后越发觉得她懂事、性子好,还拨给她两个大丫鬟,便是屠苏和雪芽。
她也不爱屠苏和雪芽。她只是将她们当作服侍自己衣食起居的人,除了不曾苛待,并也不像别的姊妹那样,与贴身侍女亲密无间情同手帕交。
至于手帕交……
骆淮哭得更厉害了,她对之云也不算好。
选太子妃那段时间,她注意到了那个叫缪之云的姑娘。她眼睛亮亮的,又竭力表现自己。
她觉得缪之云为人单纯,性子又好,很希望她能中选,从而通过她,让自己更进一步地同哥哥搞好关系。
可之后缪之云却与太子妃失之交臂。
她很惭愧,于是在缪之云出宫以后,还时常召她进来玩,以表安抚。
所以,其实最开始,她就并没有真的想同之云做朋友。
她也并没有任何一个真心朋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利益。
包括柳色、陈婉、张明瑜……那些女官们——她们真心实意地追随她,可她却一心觉得自己必然会成功,从未想过如若一朝落败,她们会受到怎样的攻讦。
“我就是这样没有心肝的人。”
她猛地别过脸去,喃喃。
“我只想过着高枕无忧的生活……我想要最高的位置。这样才不会受欺负,才不会再过苦日子……我不值得任何人为我付出。”
“我不值得任何一个人的爱。”
她的述说中,隐去了一个名字,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而那个人,也必然清楚的。
她有时也迷惘,自己对陆俨亭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们自小相识,这对于他,究竟是幸运抑或不幸?
是否因为彼此太早相遇,所以两人的人生里再也没有了别的选择,是否他对她的好仅仅只是出于当初的救命之恩,以及长达十多年的光阴所造就的习惯。
没有人能忍受她的拧巴、忍受她的坏脾气这么久。
她也,眼里只能看到他的好,情不自禁想要他付出更多。
内心像是有一块黑洞,无论得到多少都无法填满。越看这个人的付出,越觉得恐惧。越恐惧,越想要紧紧抓住。越想要紧紧抓住,就越发现自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因此在意识到他有可能察觉到自己华美外袍下的虚弱时,才会方寸大乱,才会欲言又止,才会连亲口相问都做不到。
不敢问,不敢想,不敢爱。只能匆匆忙忙地,选择最草率的方式……
让他死掉。
让一切归于原点。
*
她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气若游丝的抽噎还在寂静中回响。
她终于发觉,身后竟毫无动静。
那个人竟不发一语。
仿佛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哭。
未曾施以一丝援手。
可她已经将自己的心,全都掏给他了!
她近乎赤/身/裸/体地面对他了!
他怎么办?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要拿她怎么办?
他要离开吗?他有离开的资格吗?她会允许他离开吗?
她当然不——
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了她。
青年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刻骨的凉意和温柔。
“骆枕流,你是真的冷心冷肠。”
“你在天底下最爱你的人面前,说你不值得爱。”
“你是在剜他的心呢,还是明知他爱你爱得发疯,其实心里在自鸣得意。”
第53章 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骆淮僵住了。
他的声音还停留在耳畔, 可她却连回头都不敢了。
她垂着头,漆黑长发如同帘幔般披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陆俨亭也不逼她, 在说完那番话以后, 他就闭口不言。
只是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任由她全身的重量靠在他身上。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体温, 全被他密密包裹着。
没有任何压抑不适, 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样紧密相贴,骨血交融。
骆淮就这样沐浴在极致的安全感里,直到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她才茫然地开了口。
却是一句幼稚得可笑的问句:“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你真的……爱我爱得发疯?”
话冲出口, 骆淮就后悔了。
这种话怎么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搞得她好像是什么恨海情天的话本子主人公一样……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陆俨亭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转过来,与她额头相抵。
他蹭了蹭她的鼻尖, 沉静温煦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贴在她脸上。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 她看清了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
一个满面泪痕的少女。
头发濡湿,脸颊潮红,嘴唇嘟起。
活脱脱……一朵正在伤心质问爱人是否会永远爱她的, 倔强小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