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原先是记在先帝宠妃珍妃名下的。虽然先帝晚年珍妃失宠,降为珍嫔,陛下登基后也并未尊她为皇太后,那位珍太嫔至今仍在宫中某个角落默默度日……但众人心底的印象,总还觉得陛下生母是珍嫔。
所以,公主和陛下竟属于同母所生么?像是被刻意隐去了。
不愧是长公主,哦不,是镇国公主的男人,连这种陈年宫闱旧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联想到公主府前些日子已有人进去洒扫布置,看来驸马人选,早已内定。
但印象里,那些候选名单中没有陆大人啊。
不过,现在出了这等风波,镇国公主还有心思成婚吗?看来婚事,得一拖再拖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皇帝身边新晋的大太监汪合宜躬身进来,尖细的嗓音一字一顿道:“诸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龙体欠安,免早朝——”
话音落下,大家沉默了。
看来,陛下也知道了这件事。
*
紫宸殿。
骆淮将那张揉皱又展平的纸,冷冷拍在御案上,盯着皇帝一言不发。
“……朕早看到了!”沉默片刻,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铁青,“陆俨亭老早就让人送过来了!汪合宜已经呈给朕看了!”
真不知道,陆俨亭怎么转了性子,现在竟每日来得那么早。
他印象里,自他登基后每次上朝,陆俨亭都是踩着点,不紧不慢地步入太和殿的。
虽有人对他这般几近倨傲的行径颇有非议,但陆俨亭从来都我行我素,懒得理会。
唉,也是自己太久没上朝了。连陆俨亭改了习惯都不知道。
幸好,陆俨亭发现得早,处置得也快。
他已经冷落陆俨亭很久了。自他重新回到朝堂以来,张爱卿和周爱卿不知不觉地便入了他的眼,他们辛劳地为他出谋划策,还第一时间响应新政的要求。
据说骆淮监国的时候,他们两个可是站在反对她的第一线呢。果然,他们反对的不是“新政”,只不过是支持正统。
他于是默许了他们借西北旱情给妹妹施压,暗中散布一些于她不利的流言,好削弱她的威信。
但今早这个……可绝不是他命令的!
他虽然想压制骆淮,但如此大张旗鼓地说自己母妃“不贞”,说妹妹血脉存疑,他又不是疯了。
这会蒙羞整个皇家,连他自己都会成为笑话。
其实前期的那些流言,就已隐约牵涉到母妃,让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但他也是迫不得已。
实在是西北旱情让他心慌,流民一旦失控,万一冲进宫里,他的皇位还保不保得住?
再加上阿淮实在太出色,将他衬得黯淡无光。他每日睡醒,都担心骆淮会不会某日失去耐心,直接派人刺杀他。
日渐消瘦,寝食难安。他甚至想到自己当初昏迷,或许真的只是身子太虚了。
哎,和清荣在一块的时候,他时常克制不住——
骆淮便在此刻冷漠开口:“余清荣已经被我带来了。就在外面。”
骆灵均一顿。
“你待如何?”
骆淮声音毫无波澜道:“我要你下罪己诏。”
“……”
“公告天下,就说你执政不力,德不配位,以致上天降灾,西北大旱。你要虔诚忏悔,自省己过,并下令彻查,严惩散布流言、祸乱朝纲之人。”
她顿了顿,轻蔑扫过兄长骤然阴沉的脸,“用你的‘失德’,压下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应当是一致的,不是么?”
“皇兄若肯,我现在就放了她。将她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你。”
骆淮等了三息,见皇帝还在犹豫。
她勾起一丝笑容,“要不然,我就杀了她。”
“阿淮!”骆灵均猛地站起,瞪视着妹妹,眼中满是惊怒。他本以为,同是女子,就算清荣真的落到她手中,她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两人之间气氛紧绷如弦。
骆灵均看着眼前的妹妹。已经不能用少女来形容了,她眉目间笼着理智和冷意,恰似在在朝堂上与他争辩时的锐利张扬。
不复小时候拉着他衣袖撒娇的娇憨灵动。
他们兄妹二人,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呢?难道掌握了权力,人就会变得面目全非吗。
或许也是因为父皇当年太过暴戾多疑,积威深重,导致大部分朝臣敢怒不敢言,鲜少直言进谏。
如今轮到他们兄妹相争,那些臣子更是缩起脖子,袖手旁观,生怕站错队,惹来杀身之祸,都在等着看,哪边可能会赢,才敢下注。
这无形中助长了阿淮的气焰。
当初,他为她喝下那杯毒酒,喉间火烧火燎的剧痛一直持续到他醒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躺在父皇寝宫的龙床上,苍老的帝王坐在床边,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神情竟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怀念的怅惘。
父皇找出了解药,喂他服下。
还同他讲起了母妃,那位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生母。
“她当初是御前奉茶的宫女。性子静,手很巧,沏的茶总是温度正好。”父皇的声音有些飘忽,“她年纪到了,请求出宫,朕于是放她走了。”
放她走了?之后呢?难道您后悔了,又把她夺回宫了?
他并不敢问。
“你读书很好,又这般护着长宁,朕很欣慰。”父皇喃喃道,目光望着虚空,“无论如何……朕还是愿意相信,长宁……是朕的女儿。”
“被朕扔在冷宫那几年,朕确实对她们母女多有亏欠。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朕才能确认,她真的对朕一片忠贞。”
“她死了以后,朕才意识到……她有多好。”
他并没有听完,虚弱和疲惫便一起涌上来,他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父皇也并没有如约传位给他。
那两杯毒酒,他真是……白喝了!身子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亏空的。
他眼巴巴地,又等了一年多,才等到父皇驾崩,顺理成章地登基,坐上这把椅子。
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永初帝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妹妹光洁的额头上,她站得笔直,毫不退让。
“你要朕压下这件事?”他缓缓启唇,“可以。”
*
午时,陆俨亭独自把玩着那个犀角六合锁。
小巧的机关在他修长指间转动拆合,最终又复归完整。
今日皇帝虽未早朝,但却又下旨宣布,晚间要举办宫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要出席。
他垂眸,方才汪合宜悄悄递来消息,告知了他陛下欲举办此次宫宴的缘由。
这个新提拔的汪合宜,便是他多年前埋在紫宸殿的一颗暗子。
那时他还是皇子伴读,常在皇子所走动。汪合宜当时只是个不起眼的洒扫小太监,做事细心,口风也紧。
前段时日,骆淮执政时让他有空帮忙打理宫闱,他便顺势将此人调到了紫宸殿当差,以备不时之需。
等皇帝归位,重回紫宸殿,他于是让汪合宜适当上前,混个脸熟,不必刻意殷勤,只需在皇帝需要时,妥帖周到即可。
他知道骆灵均不喜太监宫女过分近身伺候,因此特意叮嘱汪合宜把握分寸。
但汪合宜毕竟曾在皇子所呆过,皇帝如果注意到他一次,就有第二次,会觉得面孔熟悉,隐约亲切。
果然,几次下来,汪合宜便入了皇帝的眼,因其沉默稳重行事有度,如今已是御前颇为得用的大太监了。
看来皇帝,也是在开始培养自己的心腹了。
陆俨亭将六合锁轻轻放在书案上。
今日宫宴……他能见到她吗?
第36章 名节
灯火璀璨, 丝竹盈耳。
太极殿内,身着华服的官员与家眷分列而坐,面前皆是金盘玉箸, 大家互相交换着不安的视线, 但表面一派和乐融融。
骆淮坐在皇帝身侧稍下的位置,她穿着正式的公主朝服, 金线绣成的鸾凤流光溢彩。
几番推杯换盏后, 皇帝清了清嗓子。
殿内所有目光齐聚御座。骆灵均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容虽晦暗不明,但最终仍是开了口。
“近日西北旱情,民生维艰, 朕心甚忧。思及自身,或德行有亏,才致上天降灾示警。”
不管底下人神色如何变幻, 他继续沉痛道:“朕决议, 明日便颁罪己诏,昭告天下,自省己过。望上天垂怜, 早降甘霖,解万民之苦。”
话语落下, 殿内静了一瞬。
旋即像是约好了般,在座的众人纷纷起身, 举杯附和, 感佩与劝慰此起彼伏:
“陛下仁德,何错之有!”
“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抗,陛下切勿过于自责!”
“陛下体恤民情, 心系苍生,实乃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