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刘焕的声音尤其洪亮。他捋着胡须,满脸诚挚,“镇国公主殿下前段时日监国,宵衣旰食,功在社稷,陛下龙体初愈便心忧黎庶,下诏自省……陛下与镇国公主,一母同胞,兄妹同心,共度时艰,臣等感佩万分!”
皇帝笑容僵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是啊是啊,刘尚书所言极是……”
“陛下圣明,公主贤德……”
有人这么带了头,众人也纷纷跟上。不知不觉间,话语的风向悄然转变,不少称赞都落在了“镇国公主的辛苦”与“监国时期的决策”上。
骆淮往下望去,所有人的表情都恭敬克制,前段时间那些探究揣测甚至带着隐秘兴奋的目光,居然都在此时全然消弭。
即使有骆灵均今日这番剖白的铺垫,转变得也有些快了。
是有人在背后压下去了吗。
她垂着眸,没有去看席间某个特定的方向。
她之后就没和陆俨亭单独见过面了。
自打那些流言甚嚣尘上后,她虽然白日在众人面前依旧表现如常,可偶尔夜深人静想起时,心上总有些钝钝的痛。
连她一母同胞的哥哥,都会拿母亲当年在冷宫的艰难遭遇,作为攻击她的武器。
那么没有血缘关系的,其他人呢。
皇帝命陆俨亭在一个月内找到杨啸的下落。以他的手腕和能力,现在恐怕也查得差不多了吧。再与今天早上那份东西所言之事相印证,与她有关的前因后果,或许都已在他心里拼凑得七七八八了。
那些恶毒的字句,他看到以后会想什么呢?
他会也像那些人一样,在心中隐秘地揣测她的血脉是否存疑吗。
“殿下。”
轻柔的声音恰在身侧响起。骆淮抬头,女子执着鎏金酒壶,正要为她的空杯斟酒。
这人……刚被她放回去,就敢出现在她面前啊。
骆淮审视着余清荣望过来的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
她只穿着一身低调的宫装,头发简单挽起,竟像个寻常的侍女,甘愿在宫宴上为人端茶倒酒。
骆淮的目光在她宽大的袖口停留了一瞬,又凝视了会她手中那个精美的雕花酒壶。
她警惕地往后靠了靠,“孤不喝酒。”
“……”容妃手指一颤,转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神情带着明显的委屈与不豫。
皇帝接收到她泫然欲泣的目光,干咳一声,“长宁,清荣亲自为你斟酒,也是一片心意。你就喝了吧。”
“难不成,你还怕朕在酒里做什么手脚?”
岂料骆淮干脆利落地回答:“是的。”
皇帝:“……”
他被噎得脸色青白。
容妃更是气得脸颊泛红,她咬了咬唇,突然举起那酒壶,对着壶嘴,自己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骆淮冷眼看她放下酒壶,含怨说道:“镇国公主看清楚了?酒是干干净净的!壶也是干干净净的!嫔妾以性命担保,绝无半点不干净的东西!”
“这样啊。”骆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是我错怪娘娘了。”
说得干巴巴的,并没什么歉意!容妃气恼地抬袖擦拭着唇角。
骆淮见她神色怨怼,心里舒服了点,身子微微前倾,挑衅地耳语道:“你的药粉用完啦?”
余清荣动作一顿。她深深看了骆淮一眼,慢条斯理直起了身,“殿下觉得呢?”
她没等骆淮回答,就躬身退了下去。
-
宫宴过半,骆淮起身,在屠苏的陪伴下,走出太极殿。
更衣结束,沿着回廊走回正殿,却突然觉得不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蹙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太和殿方向,有滚滚的浓烟在夜色中升起,显得格外刺目。
莫非走水了?
骆淮心头一惊。
看火势和风向,浓烟正朝她这个方向飘来。此刻她若从所在的回廊直接通往太和殿前的广场,将正面遇上浓烟,若强行穿过,极有可能被呛晕困住。
只能绕路。
心念电转,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这也太不巧了。宫宴正酣,太和殿起火?不止时间蹊跷,地点也蹊跷。
皇帝不会是打算趁乱,把她烧死在这里吧。
这可是太和殿,列祖列宗都曾在此祭祀天地……她哥这次真是下血本了,连皇家的体面祖宗的脸面都顾不上了吗?
犹豫只在刹那。
小命要紧,骆淮当机立断提起裙摆,拉起屠苏,还是快步往另一条僻静小径走去。
那条路要绕远些,但应该能避开浓烟。
但转身之际,却听见屠苏的尖叫,“殿下——”
话音未落,她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啊,果然,他们不单单只是靠一杯酒……
*
“走水了!太和殿走水了!”
正殿内也渐渐有人发现了异常。
眼见随风飘来的烟味越来越浓,官员家眷们惊慌起身,桌椅碰撞,杯盘叮当,场面一度混乱。
“快!保护陛下!”
“疏散!往空旷处疏散!”
“这火……怎么起得这么邪门?偏偏是今晚宫宴,偏偏是太和殿……”
混乱中,不知是谁颤抖着说了一句。
这样的话点燃了另一重隐忧,不少人脑子里又想起了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关于“天降灾异”“血脉不祥”的传闻,脸色更加难看。
是啊,今天的宫宴,镇国公主也在场呢……
难道真是……?
混乱中,又有人迟疑问道,“镇国公主殿下呢?方才不是出去了?怎么一直不见回来?”
“咦?陆少傅……好像也不在席间!”
*
陆俨亭是突然觉得不对的。
自打上首位置,那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停留在骆淮和皇帝身边许久,他们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就有些变了。
于是在宫宴间隙,见骆淮起身出去更衣,他便也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
但只是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
他并不清楚为何近期她总是对他避而不见,他反思了许久,猜想也许是他处理流言的速度不够及时。
陆俨亭蹙着眉头,隐在廊柱阴影里,想着还是要主动找她解释一番。
然而等了许久,却不见她出来,他心下一沉,转头却看见了前方夜空中升起的浓烟,太极殿方向也隐约有火光闪烁。
……一定是出事了。并且,极有可能是针对她的!
青年不再掩饰身形,毫不犹豫循着百合香气的指引向前疾行。
在夜色里走过拐角,绕过花丛,有预感般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面前,一个人影立在月光下的廊檐里。
是刚才那个侍女。但此刻她穿着一身华美的宫装,大红色的织金锦缎在夜色中虽艳丽无匹,但也极为突兀。
陆俨亭垂眼看了她一会。“容妃娘娘?”
“陆大人原来认识本宫。”容妃弯起嘴唇。
陆俨亭懒得与她周旋,“她人呢?”
“是说你的公主殿下吗?”容妃抬眸望着他拢在眉宇间的焦躁,笑出了声,“她呀,在我这里。”
*
陆俨亭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见容妃款款步入面前这座宫室。
这是……漱玉斋。
这里是后宫与前朝的交界,再往里,便是嫔妃居住的宫苑,闲杂人等不能入内。又因修史的女官们已归家休沐,此处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留几个粗使宫人看守。
这也是他曾经教她读书的地方。
无数个午后,他记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襟危坐提笔练字,偶尔偷懒想要耍赖,都被他无情地拒绝,只好乖乖完成课业任务。
他情不自禁想起,她已经很久没读书上课了……似乎自从那次陈学士告病后,就没有再开课了。之后,她又接过了监国的担子,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专注于诗书。
当然,后来等陈学士病好,也不敢再提出什么教学要求。公主监国后完全展露锋芒,处事果决,思虑周详,那些老师学士们都纷纷觉得没什么可教的了,都乐得轻松。
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小公主,就这样一点一点慢慢长大了。
随即笑意骤然僵住。
他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踏入了漱玉斋的前厅。
容妃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
但再往里走,他就明白了。
从里间紧闭的门扉后,传来女子极其压抑的低吟,仿佛是痛苦的挣扎,又仿佛……是某种隐秘的喘息。
是……她的声音?
陆俨亭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要越过容妃,推门进去。
下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陡然一顿。
陆俨亭慢慢地回过头来,面前的余清荣笑靥如花,月光照亮她半边侧脸。
“你不进去么?”她轻声问,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侧了侧身,像是在为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