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假山,绕过池塘,翻过月洞门……心跳如擂鼓。
指甲断裂处还在流血,奔跑时的风声拂过,火辣辣的疼。
宗姚真是……榆木脑袋,油盐不进,好说歹说都无法说动他!
她只好忍痛使出了自己的底牌。
趁他心神不宁之际,她掰断了自己的指甲!
里面藏着的微乎其微的淡黄色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落在空气中,她屏住了呼吸。
宗姚的眼神开始涣散,身形晃了晃,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余清荣心里打起了鼓,后背渗出冷汗。
她不确定这药粉放了这么久,还有没有前些日子立竿见影的效果。
自从上次用在那个小侍卫身上后,她就一直省着,舍不得用呢……
“哎,你怎么了?”她在一旁试探着问道。
但宗姚最终还是缓缓滑落在地。
她得以飞快地奔了出来。
呼吸渐渐灼烧着喉咙,裙摆被枝桠勾破也浑然不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出现在视野里。
她跌跌撞撞地推开冲了出去。
回头一看,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借着远处依稀的灯火,能看到几个大字:镇国公主府。
余清荣愣怔了片刻。
联想到白日骆淮那番弃暗投明的招揽……
也不能说完全不心动啊。
但是,她衡量得很清楚。她若投入公主麾下,撑死了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官。
何况公主身边已经有了个与她年纪相仿,却明显更得信任的人——那个叫柳色的娘子,才华出众,丈夫还是御史台御史,深得信任。
她余清荣呢?如果从皇帝身边叛逃过去,身份本就尴尬,拿什么去争宠信,怎么做得了公主的第一心腹。
加之,她身边还有个姓陆的。
那她还不如,从一而终,支持陛下。
至少陛下此刻不对长公主轻举妄动,其中的理由之一,一定有她余清荣。以后说不准,她还能捞个皇后当当。
她也是真的给陛下立下过功劳的人呐……
余清荣跑得气喘吁吁,抬眼望去,夜色深沉,街道空旷。她该往哪里去?
她也真没想到,长公主居然把她送出了宫!
她也是辛辛苦苦从遥远的家乡选秀入京的,一进京城就直接入了宫闱,对京城的街巷布局,全然陌生。周围的建筑看起来大同小异,青石板路,高墙深院,偶有犬吠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
等明天天亮,她这样个没有户籍路引的陌生女子流落街头,会是什么下场?很快就会被巡夜的官兵发现,然后……送回公主府?或者更糟?
余清荣咬着嘴唇,难道还是要功亏一篑吗?
她颓然委顿在地,哀哀地哭起来。
这时明亮的灯笼骤然出现在拐角。
余清荣且惊且喜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不远处一扇朱红侧门开了,一位中年嬷嬷提着灯笼先行,随后一位穿着淡雅锦缎的贵妇人缓步走了出来。
“哎哟……这大半夜的,怎么这里有人哭哭啼啼的?”贵妇人似乎是被哭声惊动,皱着眉头,朝她这边看来,“本来觉就少……”
余清荣一跃而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过去。
她认出来了!
她在宫宴上见过这位夫人!
“尚书夫人!救我!求您救我!”
*
自收到西北旱情的紧急信息以后,京城的天气变得愈发诡异灼热。
明明还未入盛夏,正是清晨,地面便已被日头晒得发烫。
骆淮将手里的纸团揉成一团。
心头的怒火比这反常的天气还旺盛,烧得她头脑发胀呼吸滞闷,索性起了身,在长乐宫的正殿里走来走去。
她快要气死了!
西北旱情初显,朝野上下正为此焦头烂额,内阁连着吵了好几天,忙着遴选赈灾钦差,争论调拨哪处粮仓,制定安抚流民的章程,核算需要减免的赋税……
但就在这一片忙乱之中,某些隐秘的的流言却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滋生。
起初只是零星私语,说这是上天示警。
——前脚敕封了镇国公主,后脚西北大旱,显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呢。
慢慢地,有人又“想起”这位镇国公主的生母,似乎曾在冷宫待过。
一个不得先帝喜爱的冷宫妃子生下的女儿,如今竟能代兄监国,权倾朝野,这不是乱了纲常吗?难怪天降灾异。
虽然都只是私下窃窃,上不得正式奏疏,更无人敢当面提及,但这样的说法实在太新奇,已经迅速成为达官显贵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加上……刘夫人送过来的第二封信。
刘夫人早在前几日,便将余清荣逃跑又被她撞见的消息递进了宫。
骆淮当时还心想,这余清荣居然还有这等能耐?能迷晕宗姚?
看来她之前猜测对方是单纯重金买通侍卫,才得以潜入偏殿的想法有误。该说不说,这法子可比威逼利诱简单有效多了。
现在,刘夫人又在信里告诉她,余清荣被暂时安置在刘府后,居然又试图逃脱一次,未果。
她是不是太不死心了呢?
骆淮按了按额头,接连几日的疲惫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低着头,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不过,到了朝会的时辰了。西北的章程还没定,吵不完的架,扯不完的皮。不如,等她回来再说吧。
她这么想着,外面却又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屠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到她面前时脸色仍然发白,“公主……”
她犹豫了会,还是凑近向骆淮小声耳语了两句,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粗糙纸页,眼神躲闪地递到她面前。
骆淮接了过去,目光落在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好一会儿。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即被屠苏迅速搀扶住。
“不知道是谁,往宫门口、还有附近几条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趁夜撒了十多份这东西……”屠苏语速很快,“虽然、虽然因为陆大人来得极早,发现后已经迅速管控起来,命人收缴了大半,但、但那时已有官员车马列队等候入宫……”
“可能,还是有零星几个……看到了。”
骆淮沉默着,将那张粗糙的纸重新折好。
“去给我传令刘尚书夫人。”长公主转头,对着屠苏吩咐几句,“把人带过来,孤现在要去紫宸殿!”
这般手笔,不是她皇兄,还能是何人?
原来,会利用舆论的也不只她一个。只是……牵扯到生母身上,岂不是连他自己也……?
*
骆灵均也正在紫宸殿内来回踱步,见骆淮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他身形顿了顿。
“不是我。”
第35章 罪己诏
“尝闻先帝恭妃, 出身微末,性行不端,尝于冷宫产女, 皇家血脉, 疑窦丛生……今其女以女子之身……”
内阁,陆俨亭平静合上手里仅剩的那张纸, 其他的, 都已被烧成了灰烬。
其余同僚听到动静,都刷刷看过来,见他沉冷模样,更是面露不豫。
“妖书。无稽之谈。”他将那张纸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扔。
“传阅其人者, 其心可诛。”
室内鸦雀无声。
还好……大部分人都没真正传阅过,甚至连原件都没亲眼看过。他们大部分时候上朝没那么晚早,只能从当时在场的同僚嘴里, 听得七七八八的片段。
是今日天还未亮, 陆少傅便在宫门附近几条官员必经之路上,发现了这些散落的纸页。
也还好当时晨光熹微,路上行人寥寥, 真正看见的人屈指可数。
但在口口相传中,仅仅只需说出“冷宫”“血脉”这几个字, 便足以让浸淫朝堂多年的老油条们,心照不宣地拼凑出事情原貌, 并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那上面写的……当真……
“孝贞皇后是上了玉牒、祭告过太庙、被先帝亲自追封为皇后的。亦是当今陛下生母, 身份尊贵。此等污言秽语,直指已逝之人清誉,实乃大逆不道。”
陆俨亭站起身,冷冷又道。
此话一出, 众人面上皆浮起一丝惊异。
这和孝贞皇后有什么关系?这“妖书”上说的不是……恭妃吗?
不过,恭妃又是谁?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先帝后宫妃嫔众多,年深日久,许多封号早已模糊,也是在今日,看到这封书,才把先帝的“恭妃”和镇国公主的母妃“冷宫妃子”联系在一起。
有几个方才还暗自琢磨,甚至隐隐有些看热闹心思的官员,听到此话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冷汗微渗。
虽然陛下近日,在朝堂上总被镇国公主驳得哑口无言,颇显弱势,但天子毕竟是天子。
如果照陆少傅所言,此事竟牵扯到了皇帝?
有人这才隐约记起来,陛下生母似乎确实另有其人,且一登基就追封其为皇后,谥号“孝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