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昭认真听完,点头肯定他的考量,但还是说:“我要跟你回去。”
蒋肆易怔了怔,赵昭的任性像在乎,他极力抵挡情感的拉扯,板起脸强调:“住的地方冷到你没法想象,笔记本会立刻变成大冰块。”
赵昭还是点头:“没关系。”
蒋肆易叹口气,开始动用更为夸张的言辞:“那你的课题报告怎么办?你的手指会僵到打不了字,说不定还要生冻疮,万一停电文件丢失,或者你冻到感冒……”
“蒋肆易,”赵昭温和地打断他,“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直到车驶进村子,蒋肆易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他惊叹于赵昭为什么能用最平常的词语组合出令人难以维持镇定的句子。
二十八岁的赵昭似乎比十八岁的她更难招架,令蒋肆易既感到亲密,又觉得遥远。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赵昭,但没关系,他们重新拥有了漫长的以后。
村长将他们迎进门,四邻八舍听闻蒋医生带了女朋友回来,纷纷端着家里的点心、果子赶来探望。
很快,桌上就被摆满了,茉莉花茶泡得很浓,房间里弥漫起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春日清香。赵昭坐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接受友好关心与询问。
——嗯,我们是高中同学。
——是的,我也在省城工作。
——在大学教书,最近学校放假,过来陪他几天。
——确实认识很多年了。
——他?他一直都很好,对,以前也特别热心肠。
……
蒋肆易站在一旁,听赵昭向每个人确认他们的关系。
很奇怪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武侠剧,背负血仇的武林高手,原本终其一生只为报仇雪恨,却在遇到心爱之人后性情大变,看淡恩怨。
每当看到类似情节,蒋肆易便马上对那位高手失去崇拜之情,他理解不了对方,仇是仇,爱是爱,他不懂这两种情感为什么能够混为一谈。
所以,蒋肆易也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失去报复父亲的兴趣,甚至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正如此刻,他望着两颊泛起淡淡红晕的赵昭,确信自己其实非常容易满足,对世事的所有追逐、期盼和不满都可以就此放下。
第五十六章 身为赵昭
晚饭照旧是在村长家吃的,家常菜非常可口。赵昭吃了几天以来最满足的一餐,饭后陪蒋肆易去村里一户老人家里看诊,又顺便帮忙清了清院子里的积雪。
忙完回来,村长已经把蒋肆易睡的那间房重新布置过了。
大床上多了一条崭新的棉被,枕头也从一个变成紧挨在一起的两个。被子、枕头、床单,清一色全是红底牡丹花的喜庆图案。
村长解释说,这些是之前给大女儿结婚准备的,多出一套没用上。又提醒他们水壶里已经烧好热水,累一天早点洗洗睡吧。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蒋肆易和赵昭。
眼神碰触像有温度,蒋肆易避开她的目光,转身从行李箱里取出一条新毛巾,脸盆里兑好温水,叫赵昭过来洗漱。
依旧是盯着她刷牙、洗脸,像爱护什么易碎品一样爱护赵昭的伤手。
她其实没那么娇贵,况且伤口处理及时,已经大有好转。但蒋肆易完全抛弃身为医生的客观,坚持忙前忙后,帮赵昭脱鞋泡脚,袜子也一并洗掉。
将她塞进电热毯烘暖的被子里,蒋肆易用所剩无几的热水快速洗漱完,又去院子里接水,烧水,灌了一个暖水袋拿回房间。
赵昭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蒋肆易忙进忙出。终于做完所有事,却又坐到一旁的座位上,拿起平板电脑看起医学文献。
床其实很大,睡三个人也绰绰有余,所以即便睡在一起,也可以保持相当宽的距离。也正因此,赵昭并没有生出什么别扭的想法,难道蒋肆易……
她想起昨晚——
氛围明明已经到了不可能不发生什么的程度,但蒋肆易拢好她滑落肩头的毛衣,喘息着停了下来。他抱她很紧,很明显不想放开,却还是说:“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赵昭以为他是体贴自己白天坐车太辛苦,可现在,蒋肆易的表现让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或许真的抗拒与人发生亲密关系?
从心理层面分析,即使蒋肆易否认回避型依恋,但儿时经历过那些事,会留下创伤也不奇怪。
不管造成现状的原因包不包括她,既然决定在一起,赵昭当然有责任帮助蒋肆易克服障碍。
首先应该给他充分的理解和尊重。
如此想着,赵昭像只蚕蛹似的艰难地往墙壁那边挪了挪,枕头也扯开来,再一转头,便对上了蒋肆易狐疑的目光。
“你如果不自在,我可以换个地方睡。”她认真给出新方案,“村长白天说他小女儿在镇上读初中,房间空着,我借住一晚应该也没问题,明天我……”
“赵昭。”蒋肆易打断她,放下平板,坐到她身旁,“你怎么了?”
他问得很真诚,但赵昭觉得这有点儿难解释,如果他们是纯粹的心理咨询师和求助者的关系,她当然能够直言不讳,可蒋肆易……
是她的爱人。
询问他是不是因为有心理障碍所以不愿与伴侣发生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就像是赵昭在期待发生什么,甚至失落没发生什么。
赵昭不希望给蒋肆易压力,毕竟这种事情……
压力只会增强内心的抗拒。
于是她另辟蹊径,告诉他爱情关系多种多样,有些情侣亲密无间,有些情侣追求柏拉图式的灵魂共鸣,还有些情侣,他们不强调肉体的接触与满足,更注重双方精神与情感的连接。
不能评定哪一种恋爱形式更好,只要契合双方需求,彼此理解、接纳,都没问题。
赵昭谈起自己的研究生导师,导师的丈夫是一位哲学教授,两人结婚三十年,从未同床而眠,但周围人都知道他们非常恩爱。数十年如一日的互相支持和精神上的共同成长,已经足够滋养他们的爱情。
“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赵昭像是在为一场心理疏导做总结陈词,“所有心结都可以讲给我听,我从事的就是这方面工作,什么样的情绪、想法,我都可以接受。”
蒋肆易怔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赵昭这番铺垫所为何意。他有些无奈,又觉得赵昭表现出来的郑重十分可爱,所以不想那么快澄清。
伸手抚上她的脸,蒋肆易认真向她确认:“就这么包容我?”
赵昭明显“噎”了一下:“也不算……”
蒋肆易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又问:“什么都可以接受?”
耳垂被他用指腹捻着,赵昭觉得有点痒,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蒋肆易的手忽然移向她的下颌,微微施力,迫使赵昭与他对视。
“赵昭,”蒋肆易俯身压下来,仍旧问她,“刚刚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就……”
赵昭还在纠结是否需要解释得更清楚,蒋肆易便自作主张用一个吻剥夺了她的话语权。他把她按进怀里,双臂环抱,连同被子一起拥紧。
呼吸乱了,蒋肆易的声音也变得不再平稳:“赵昭,我昨晚的表现还不够明显吗?”吻落到她耳后,他接着问,“居然还能让你误解?”
赵昭抬起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睛真的能够装满爱意和珍惜,而这双眼睛正望着她。
很多个时刻这样望着她——
没有在阁楼房里问出,去省城读大学之后,要不要来我买的房子里住?
也没有在高考前夜说出,我什么都知道了,反而硬塞给她一张银行卡,恳求她收下。
重逢后不让她道歉,不让她把从前发生的一切看作错误,但又妥协,赋予她说一万遍对不起的权利,只要她肯原谅自己。
不坦白爱和不安,用“回避型依恋”挽留,用“徐小姐”试探,用“你结婚会不会给我发喜帖” 掩饰崩溃……
一瞬间,她弄懂了蒋肆易那些所谓的“障碍”。
是对赵昭这个人毫无底限的单向付出。
像那些将心爱之物全都拿出来送人的孩童,不计较两手空空,不判断得失利弊,只要对方接受就能感到满足和幸福。
所以,完全不懂索取回报的蒋肆易,连让赵昭往他身边走一步的要求都提得小心翼翼。
现在赵昭的确走近了一点点,但因为还不够近,蒋肆易便克制所有情绪,顺从地站在那里等着——
等待赵昭爱的明示。
赵昭眼眶泛酸,导师曾告诉她,“对爱你的人来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价值”。
原来是真的。
她从被窝里探出被蒋肆易捂热的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他扯得更近,小声但很清晰地告诉他:“我们已经长大了。”
时间带着遗憾一起消逝。
曾经无数个感叹命运不够公平的夜晚,赵昭连抬头望到的月亮都是碎的。但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被蒋肆易偏执又毫无保留的真心修补完满。